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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树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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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树先生
12月5日星期一 雨
下雨了。
又是周一。
我不想淋湿鞋袜,让妈妈想起那个雨天。
伞已经很小,小得只能撑下书包,我便躲进面馆的屋檐下挡雨。
我被大雨打得湿透,像一只旱鸭子在水中迷离。粗麻带编织的屋檐棚实在太小,蹭出来的水雾都捂上了面馆的玻璃。
面馆里面的人敲了敲玻璃上的绿色菜单,白色的雾气被划开一道,朦胧的敲打声碰撞着我的耳膜。
我缓缓扭头看去,肩颈便湿了一块。
面馆里的声音隔着玻璃沉闷地传了出来:
“这不是15班那个跳芭蕾的吗?怎么哪都有他?”
“……他不是男的吗?跳芭蕾?”
“男的跳什么舞不好,偏要跳芭蕾。被一群跳舞的女的围着害臊不害臊?出来还是个死娘炮。”
“就是,恶不恶心?我猜是gay。”
又听到狗叫声了。
我朝他们竖了个中指,听到他们破防的骂声:“卧槽,你他妈有病啊!”
“诶他妈妈好像还真是个精神病来着?”
“哇,他不会也是吧?”
“……”
好累啊。我要被冰水泡浮肿了。
我淡淡收回视线,阴雨缝在我的身上,我好像整个人浮了起来,又好像沉重得要立即死去。
我借用了半辈子的力气从小道走进学校大门,又从大门爬进教学楼。
浅绿色的楼道,充满学生的声音。
“这是你哥啊?好帅啊!”
“你哥这么帅,你怎么就长残成这样了?”
“操你妈,你他妈才长残!”
影影绰绰间,楼道里的人声被清风所阻,模糊地在嘈杂空气中蔓延。
我从楼道角落绕开,一阶阶台阶地爬着,直到在某个教室门口停下。
昏沉的午后,天上胡乱泼洒着细丝微雨。无奈如同粗制滥造调色盘上调得斑驳陆离的深色颜料,各种脏乱的颜料杂在一起,扯起毫无希望的无力感,被刮刀大片大片地刮在原本干净的画布上。
我静静地看着,眼中融入那一切。整个天,都被刮弄得模糊不堪。
在被我无尽遗忘的世界里,我还记得那一天。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我的先生。
那年的雨像是整整下了一百七十多年般沉久。
校裤一直浸在雨水里,腿已经麻痹,喉上也涌上一片干痛。
我听见,有琴声。
油画一般的色彩涂抹在玻璃上,绿影交缠,白色的钢琴在勾勒梦境。一切的色彩流动着,连带了窗外也是绿色的雨。
那是我与我沉睡的第几百年。
树荫伸出藤蔓疯长,那一眼乱了浮生。
有人伸长了前半身,斜靠在钢琴旁,衣服外套的线条斜斜地倾泻而下,连成一条弧线,轻巧自然地露出其中浅色衬衫。
他抽出指头,指尖捏住那一个个音符,像是挑逗一般。轻轻如云一样滑过小两个琴键,眉眼放松得能浮出烟云来 。
午后的暖阳揉了些早晨的舒朗,随意地散在衣上。斑斑点点,如琴键跳跃,音符流响。
光明是遥远的滚烫的,也是美好的,在他脸上割开一层层的薄光。
琴声停了。琴后那头的视线悠悠飘来,琴者却什么也没看见。
因为白色的门框之后,那是我与我的,不可言说。
2.蝴蝶
“他总是一直看着别人,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认为这样比较尊重别人。当然有时也可以用来提醒他人的行为。
“就是啊。听他们班的说,一旦靠近他一点他就会一惊一乍的,是不是有精神病?”
我只是不习惯别人突然碰我。
“他应该真有精神病吧,上次他不知道发什么疯把他舞蹈同学腿推骨折了。”
……
莫名其妙听到一堆我的谣言,令我无奈又好笑。
可我是放学在楼道死角无意中听到他们的闲聊,去站出来反驳他们恐怕又会被当成阴郁的窃听者,然后沦为新的谈资。
我静静地离开学校楼道的阴影处,往妈妈租的小出租房走。
小区楼道里黄小卡片被胡乱分布在地上,割据着视线中的大面积领土。写着“急用钱”的油墨自然地融入污脏的墙中,那一个个笔画像窥探的眼睛。
我在楼道玻璃前抚摸那个蓝绿色的我——
原来我是这样的吗?
展翅的蓝绿色玻璃如碎开的蝶翅,似乎在我有些时日没修剪的指甲刮弄下发出刺耳的悲怆讷讷。
我其实长得并不女相,我和妈妈一样都是双眼皮,鼻子算高,我爸说我那叫浓眉大眼的长相。
我默默抬起头,和指甲一样没有修剪的微长头发垂在耳边,根根发丝在窗中织出道道裂缝。
我被缝在里面了。
蝶、网。
蝴蝶,也会织网吗?
他们口中聊的“推人”事件,我记得。
那次的舞蹈是要披一件带有黑色斑纹的蓝色纱绸。
那个女生叫许一,或是许伊,她总是像一只蝴蝶一般起舞,被老师夸耀,低头,默默欢喜。
表演时我站在她的前面。我看到有影子在那迅速旋转只剩残影,华美丝绸锦带从腰间抽离,炸开一片瑰丽,卷起空气中的每一滴沉醉。
跳到一半她突然摔倒,我们都跑去扶起她。在我们询问她伤势时,她的眼睛只是一直看着我,令我不解,甚至把我盯得不安。
然后便是老师的“同学,你为什么要推她?”
我站在她的前面却成为推她的嫌疑人,甚至不经裁决地直接被审判。
不过有在场几个女生为我作了证,于是这件事便似乎就此揭过了。
·
可能是那天晚上,是傍晚,亦或是一个极早的早晨,早到那天地都尽是些昏沉色。
我记得,我是一个人的。
却总觉得有人拉着我的手,带着点劣质指甲油浓烈气息的指甲死死扣进我的肉里,似在颤抖,颤得我的眼前像是要一点点融化掉了。
我很怕痛。
我看着小道间的树。
在哪一棵树上吊死会不痛一点呢?
一切实在太沉太暗,我却从某片暗色中瞧见了他。
他的剪影从万千阴翳间一点点剥离,轻描淡写地,破了黯淡。
水色蒙了上去,他低眉垂眸,睫毛从眼镜框内勾起弧度。他似乎是柔柔地拉了我起来,有着我几乎要溺在里面的柔意,又就此破开那梦境。
“怎么了?”
甚至没让我察觉到,他只是穿了件单调至极的白色大衣。
身边的光景逐渐消融,搭建成一个暗白色小房间。低矮,拥挤,沾了些杂乱的深色色彩,却是温柔的。
一旁的母亲看了我几眼,安慰的笑又杂了哀痛。
“医生,我家小孩……”
然后便是母亲与他交流着什么,嘴里“医生医生”地叫着,无奈又隐忍的情绪暴露在复杂空气中,挤得我好疼。
他的名字,叫亦生?倒是个好名……
我一下子被他晃了眼,又猛地一怔,掐断那离谱的想法。
……原来他是医生?
我只知道他在我们学校里弹过钢琴,却没想到他就是妈妈约的那个心理医生。
“要多出去走走。”他抬眼看了我,又低眉继续写他那小本子了。
“好的……先生。”我在思绪中乱掉了,下意识就这么叫出来了。
一切恢复了原有的颜色。
那是明亮的早晨,清风为序,暖光掠过轻薄纱帘铺散于桌面,照出散了一桌的粉尘。
我被先生一个眼神绊住了脚,从此再不敢回头。
我知道了。我要在这棵树上吊死了。
3.圣诞
我发现,我好像和厕所还挺有缘分的。
12月12日
早上男厕有人大喊着我的名字,而这个声音我是不熟悉的。
随着那个傻逼的大呼小叫,厕所开始喧嚷起来。
我想早点结束这场闹剧便从隔间里出来,找到音源后装亲热地搂住他:“怎么了?”
音源想甩过我的手,却被我死死压着,大声道:“你不要装,你明明都把许一……!”
我知道他过来是想干什么了。
于是我拉过他凑近他耳边:“你误会了。这里老师很多,你要是不想把事情闹难堪的话就出去说。”
……
12月14日
可能是数学课上的有点懵了吧,我正要一脚踏入却发觉眼前是女厕,便赶忙后退。
“有些人自己都知道自己是个变态诶,乱闯女厕所。”
“是不是有性别认知障碍啊?”
“他以后不会要做变性手术吧?”
“你再狗叫一句?”我说。
有个人愣了愣:“……哟,急了?”
我:“急你妈。”
然后场面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那人憋红了脸向我挥拳时,我战术性躲过:“等一下。”
男生:“?”
他还真就停下了。
我顿了顿,抬起我弹钢琴的手说:“我是艺术生,有点金贵,如果你想赔得倾家荡产的话就把我打残吧。”
他们愣住了,但还是跟我掰扯了几下,直到值日老师赶来。
于是——
“通报批评,今天上午有同学在女厕所门口群架,已经处分……”
我揉着手上的伤,心里烦躁至极。
我是和厕所有仇吗?还是他们都有恋厕情结?总是要在厕所堵我。
……一群傻逼。
我言简意赅地总结。
12月24日星期六
温热的水,和轻微的气息。
身体浮在暖意中,却是窒息般的觳觫,激起身体一片颤栗。
我睁开眼,什么都没了。只剩一片清冷。
血色的暖气灯与刺眼的白炽灯交错,紊乱,像断掉的血管与筋脉,其中的暗与红的交织流在了我的脸上。
……
我静静地擦干自己的身体,换了衣服。
平时早该习惯的,那颗心脏却再无法停下剧烈的跳动。
跳舞跳得浑身是汗跑过来洗澡,总归是个傻主意。
我还是应该离厕所远一点。
我来班级时,桌子上写满了难听的话语。
“死娘炮、同性恋、早日患上传染病……”
我看了许久,一脚踹翻了我的桌子。里面的书和资料倒了一地,发出“轰隆”响声。
那一刹那,班里在自习同学的视线都直直扎来,揪着我不放。
如果我是个普通人,我一定会大声质问是谁干的。
但我不是。
我不想和他们闹起来。
如果我表现出来和妈妈一样,我就会被医院带走的。
我不喜欢医院。
小出租房不再是那个小出租房。车鸣声震耳欲聋的一天,妈妈进了精神病院。
哥哥去外地上大学了,家里没人了。没人理我了。
我逃了课,像个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小孩,跌跌撞撞地走着。
恍恍惚惚,又下了楼,到某个我很喜欢的花坛小径上走着,紧挨着一些绿植。好像又出了校门,莽莽撞撞停在学校后的车站旁。
路在哪里?
我看不到路,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溶解去灰白暗色,眼前散漫景色的棱角并不明显,夕阳涂抹在站牌上。
公交车穿过黑暗,轰隆几声停下。可因有些笨重的机身,摩擦过程中微微越过车站一两米。
我似乎是走进了公交。本就拥挤不堪的空气被车厢内的人们身躯所侵占,公交车震得我犯恶心,一下子拉住扶手的手有些无力。
公交车的窗帘拉得不留一丝空隙,幻视开始出现。
斑斓缺口破裂,沉闷灰白色割出令人眩晕的破乱彩色,绚烂场景在扭动中变得荒诞不经,令人头晕。
听着公交司机的提醒,我恍恍惚惚从校服口袋中捞出口罩戴上。
转过头,就是那惊鸿一瞥。
但我总觉得,这样说就俗了。
风撩起蓝帘,便窥得一瞬那夹在蓝色之中的莫奈风格油画。
那一瞬间的错撩,一眼万年。
他无声地向我做了个口型:“Lunatic.”
——精神错乱者。
他就像是一杯糖度正好还腾着冰汽的碳酸汽水,一口就冲去了所有头晕恶心。这个炽热的夏的冰汽水味自颈间流淌,枝繁叶茂都染在了他的唇角眼梢。
是的。我找着先生,并且找到了先生。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或许我真如他们所说,是个十恶不赦的同性恋?
先生的位置在窗边。他斜斜地靠着,眼里像蒙了层雾,手中拿着一个扎着彩带的苹果,红粉得很是可爱。
车厢里尽是稀薄的空气,没位置了,我便挤到先生旁边站着。
我就这样微微低头看着坐着的先生,先生不动,我也不说话。
那个彩色的喧嚣烂漫世界还在,把我隔进沉冷的沉默之中。
然后下边人一动,眉眼一舒展,那厚厚薄膜一戳即破,沉沦入更深的色彩之中。
我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好意思去看先生,只扭过头看着他头边那扇有些不干净的窗。
玻璃反衬出身后那个人的侧颜,那张脸暖阳一般把窗外的天都捂成酒红色。
沉阳为终,霓虹晚霞热吻在天,淡黄微光浮现余温。我想敲动它们,看指尖会染上什么色彩。
一声,两声……带着点节奏的声音很是好听。
随着窗外那绸般的薄云变动,先生双眸中映射的景色显得张扬。
突然,玻璃碎裂,从裂口中涌出的是霓虹碎影,绚丽梦境从缝中炸开一片我从未见过的色彩。
惨白的车厢被泼洒得斑斓,时而抖落些彩珠散溢在先生的头发上。
我睁大了眼,热烈的色彩侵占了眼中所有。
这是我幻视中的世界。想必别人是看不到的。他眼中狂烈色彩漫开来,淡化下去,只剩下柔和的淡淡笑意。
我打趣他,轻轻喊他先生。
他却不知,只是愣了下又点点头,只当是我称呼他人的习惯。
才不是。
我想。
哪有谁都是先生的?先生,自然只能有一个啊。
见我不说话,他说了一声,圣诞快乐啊。
……
圣诞快乐。
他下车走了。
在他的位置上,留下了他的那个扎着彩带的苹果。
彩带上印着英语。
Lunatic.
于是,再大的风,再清鲜的空气,也再未能浇灭我满脸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