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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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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疾驰在江南驿道,湿润夜风裹挟草木气息卷入车厢。
苏晚棠半个身子探出车窗,鬓发飞扬,湖蓝裙裾猎猎作响。
“哇!跑得真快!”
她兴奋回头,指向月光下一座气势恢宏的石拱桥,
“公子快看!是渡仙桥吗?江南到了!”
车内,萧景琰端坐,手中书卷未翻,目光落在她因兴奋泛红的侧脸上。
那双映着月光的眸子,亮如星辰。
“嗯,”他低沉应声,“正是。”
苏晚棠放下帘子,转身时眼里像有光溢出来:
“我们真离开京城了!”
她贪婪深吸湿漉空气,
“像鸟儿出笼!”
随即好奇探问,“公子常来江南?”
“……公务所需,偶尔。”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边缘。
“公务?”苏晚棠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狡黠试探,
“大买卖?丝绸?茶叶?还是……放印子钱?”
萧景琰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弯,发出极轻哂笑:“都不是。”
他合上书卷,“到了便知。”
苏晚棠撇撇嘴,重新趴回窗边:“神神秘秘…”
片刻又释然,指着月光下白墙黑瓦的水边村落,“公子看!像画里的!”
萧景琰目光扫过那片水墨般的静谧:“江南景致,确如丹青。”
目的地,临水别院。
荷花池畔,月华如水。
萧景琰凭栏而立,月白锦袍微动。
他望着池中破碎月影,沉默良久。
白日温婉景致未能驱散他眉宇深倦。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在户部行走。”
一旁拨弄池水的苏晚棠指尖顿住,抬头看他冷峻侧脸:“户部?管钱粮税赋的衙门?”
她歪头,“公子是…大官儿?”
萧景琰缓缓摇头,目光仍锁碎月:“算不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近乎冷酷,
“也…查抄些经营不善的皇商、世家产业。”
苏晚棠身体微绷。
“查清底细,拆分…变卖。”
他侧过脸,月光照亮冷硬线条,
“该入官的入官,该充公的充公。”
‘充公’二字,轻若千钧。
虫鸣与荷叶沙沙声中,苏晚棠沉默良久。
她低头看着被自己搅得更碎的月影。
“哦…拆开。”
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抬眸,目光无焦点落在幽暗水面,唇角扯出自嘲弧度,
“明白了。公子拆的是铺子、田庄、库房…”
她声音低下去,残忍平静,“我们拆的是…时辰、笑脸、身子骨。”
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回他脸上,清澈眼底是悲凉洞彻:
“说到底,都是营生。公子摊子大,拆金山银海;我这摊子小…”
她苍白一笑,“拆自个儿罢了。”
“苏晚棠!”
萧景琰骤然转头!
目光如冰电攫住她!
眼底倦意被刺痛后的怒意取代,声音拔高带着威压:“莫要妄自菲薄!”
苏晚棠迎着他锐利目光,自嘲笑意更深:
“没什么妄不妄的,”
她声音平静飘忽,“实情罢了。”
她偏头再望碎月,轻语如刃:“公子拆的产业里,可也有…像红袖阁的地方?拆时,里面的姑娘…”
她声音陡然尖锐,“公子也‘拆分’么?”
夜风骤停。
萧景琰僵立当场!
瞳孔剧缩!
喉结滚动,嘴唇翕动却无声。
难堪与更复杂情绪在他眼中翻涌。
“……律法之外,自有安置。”他艰难挤出干涩字句。
“安置?”苏晚棠低低笑起来,嘲讽如冰锥刺破宁静,
“好词儿。”她目光直刺他瞬间苍白的脸,“像公子当初想‘安置’我?给院子,锦衣玉食供养着?”
她逼近一步,月光照亮眼中锐芒:“萧公子,被拆开的铺子,还是原来铺子么?被安置的姑娘…”
她唇边扯出冰冷弧度,“还是原来姑娘么?”
萧景琰呼吸急促!
猛地逼近!
两人距离咫尺!
他眼眸紧锁她,翻涌着怒意、狼狈…和近乎绝望的急切!
“你不同。”
他咬牙挤出三字,低沉沙哑,不容置疑。
苏晚棠静静站立,湖蓝裙裾随风。
脸上只有透明平静:“哪里不同?”
她指尖拂过云锦衣料,疏离嘲弄,
“因这身衣裳?还是陪公子看了戏,游了江南?”
她仰头望月,叹息如重锤砸下:
“骨子里,拆开的东西,就是拆开了。”
她收回目光,落回他混乱挣扎的脸上:“像这池中月,捞不起来,”
一字一句,清晰决绝,“也拼不回去。”
话音落,她不再看他,转身融入月光回廊,脚步声渐远。
荷花池畔,唯余萧景琰一人僵立。
他低头凝视池中被风吹皱、永难圆满的碎月。
苏晚棠那句如魔咒回荡:
“捞不起来,也拼不回去。”
破碎月影摇曳,映着他同样破碎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