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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孩子猛地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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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猛地从掩藏的小半根漂流木后……**唰**……地探出了整个小脑袋和一只枯瘦的手!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巨大的疑问!海风扬起他额前细碎的乱发。他盯着那朵花,又猛地盯回陈志远的脸,小小的眉头困惑地紧紧皱成一团!
湿漉漉的、带着浓厚海边咸腥味的童音,清脆又突兀地掷入这片金色的光里:
“莲?”
似乎是在反问。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小小的手不再紧抓支撑物,反而有点焦急地朝着陈志远的方向凭空抓了一下!
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固执的宣示感:
“我的!”
手指指向那朵花——
“莲!”
又猛地指向自己微鼓的小小胸膛——
**“宫墐离!”**
他把那个“离”字,咬得异常清晰。不是宫墐离三个字连在一起让人窒息,只是如同在喊一个属于自己的、平凡不过的……
**“阿离!”**
轰!
名字出口的刹那!
仿佛是某种古老的契咒被骤然唤醒!
那朵被他指着、安静燃烧着微弱金焰的白色稚嫩莲华……
骤然……
**亮**……了起来!
莲瓣舒展!一层极其柔和、充满了纯净祥和气息的乳白色光晕……
如同初绽的月轮……
带着暖融心腑、涤净尘埃的金色细碎光芒……
温柔地……
荡漾开……
瞬间……
照亮了孩子小小的、写满困惑但无比认真的小脸……
也……
温柔地……
裹住了陈志远那只紧握花瓣、指尖冰冷、沾染血污泥污……却再也凝聚不起丝毫戾气的……
枯枝般的手!
仿佛是在无言宣告——
此光……
此间……
此地……
此名……
只为……此刻……这片……净暖而存!
## 砂砾微光
海浪的摇篮曲不知何时停歇。意识从冰冷渊底浮出,首先灌入鼻腔的是浓烈到刺鼻的苦涩药草味,混杂着陈年朽木的潮腐气息。陈志远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里先是一片蒙尘褪色的灰褐——是斜顶破屋顶棚缝隙里透进的、天光将明的微弱冷青。
他动了动指尖,麻木的钝感中渗开一种陌生的、混杂着粗砺摩擦痕的凉润。艰难地微微转动脖颈。
视线所及,不再是浊浪滔天的洪荒泥滩。
他躺在一块稍显平整、垫着厚厚几层干硬海藻与破烂渔网状麻絮的角落。身下的支撑是冰冷紧实的某种风化礁石。这是一个……依着巨大黑岩断层歪斜搭起的简陋棚屋。顶棚是交错捆绑的粗壮朽木和厚重的海草盖毡,墙上挂着几串早已风干发黑、看不出原貌的鱼骨和海带絮。四处漏风,带着永远散不尽的潮湿咸腥。
目光艰难下移。
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不,不仅仅是手。
从小臂上几寸……一直到指尖……
都被仔细地、……涂抹……上了厚厚一层粘稠湿凉的……暗绿色草药糊!
药糊质地粗砾,混着碾碎的海藻纤维和多到肉眼可见的、未曾滤净的细碎叶片茎秆渣滓!显然制作得极为粗疏原始。但它们厚厚地敷在那些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擦裂伤口上,包裹住那些诡异外露的暗金色金属锈斑处皮肉绽裂的边缘,带来一阵阵并非剧痛、而是极其顽固迟钝的……凉意,如同无数细小的薄荷碎针扎刺麻木的皮肤,强行压制着火辣辣的灼痛和内部更深层、如影随形的□□幻痛!
是谁……
他转动如同锈死门轴的脖颈。
在他蜷缩的礁石“床铺”不远的地面角落处。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蹲着。
是那个孩子!小宫墐离!
他小小的身体裹在那件宽大得离谱、缀满补丁的硬挺海草旧褂子里,头颈微缩着,像一只专心致志对付海滩贝类的沙蟹。
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低头对付着……摊在破烂麻布上的一小堆……混着淤泥的……深色块状物和一个磨损不堪的旧研钵石杵。
小宫墐离伸出同样沾满药草汁液、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瘦小手臂,极其吃力地抓握起那个比他半个巴掌大不多少的沉重粗陶研钵!小小的下巴绷紧了,带着一股倔犟的狠劲……开始……用力地!碾!磨!研钵里那些深色的、混杂着干枯荆棘皮壳和坚硬根块的药渣!
咔!咔嚓!
枯枝断裂的声响在寂静的破屋中异常清晰。每一次下杵,他小小的、骨节清瘦的肩膀都跟着晃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吃力承重的微哼!那沉重的石杵对他来说显然是过于巨大了。汗水从他枯黄细软的黑发发根渗出,沿着被草药汁蹭得花花绿绿的细瘦脖子一路滑下,消失在领口那片同样浸染灰绿色的粗糙麻布里。
他像一头被强行拖拽着石磨的小驴,凭着那点单薄身躯能压榨出的最后力气,固执地、一下下!捣着那些枯硬的宿根!仿佛那里面藏着足以起死回生的灵药!
一股更刺鼻更浓涩的药草苦腥混杂着新鲜草木碾烂的汁水气息……弥漫开……
陈志远的心房……像是被那些每一次碾砸下去的笨重石杵……狠狠敲打着!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他。
为了一个倒在沙滩上、浑身污秽、差点向他……伸出毒爪的怪物。
视线艰难地聚焦在孩子专注侧影的下方。
那双赤着的、沾满污黑泥沙的小脚。
脚踝处……一大片不规则的红肿!
清晰的……灼烫水泡破溃后的创面!边缘还残留着焦黄的药粉残渍!那正是滚烫的陶罐药汁泼溅后留下的惨烈印记!
那孩子……甚至……没给自己的烫伤上一丝药。
那点微薄的药物……
全敷在了他这只布满狰狞污秽和凶戾金属锈迹的……
怪物……
手臂上!
喉头如同被砂轮碾过。
“嗬……”一声极其短促、破碎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冲出!
那专注碾药的小小的背影……猛地……
僵住了!
石杵悬在那里,保持着将落未落的姿势。
他极其……缓慢地……
一点点……转……
过……
头……
逆着入口处门板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的冷清天光……
那双眼睛——
清得像被暴风雨反复冲刷过后、沙滩岩坑里暂时留下的……最纯粹的那汪海水!
此刻,那汪澄澈见底的“水”里……
清晰地……映着……
礁石上方……
那个在微弱晨光里……勉力支撑起枯槁身子、满身狰狞药糊敷料、如同刚从炼狱爬回人间的恶鬼残骸……
正……努力……
看向……
他!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促交汇……
孩子如同受惊最甚的幼鸟!那双清亮眼睛里瞬间翻腾起巨大的不知所措!他猛地松开沉重的石杵!砰!粗陶研钵重重砸在破麻布上!里面的药渣溅出来少许!
仿佛怕极了他会因自己的怠慢而倒下或是暴起,小小的身体下意识地紧张弓起!双手在身侧虚握了一下,无处安放,最后猛地一把揪紧了身下那块更脏更烂的垫布碎角!
他的嘴,极其无措地开合了几下……
终于……
一点涩滞到陌生的、带着浓重咸涩海风摩擦痕迹的、仿佛从未完整使用过的音节,极其微小地……
嗫嚅着……
从他干裂起皮的小小唇间……
艰难地……
挤了出来:
“……药……”
声音微弱得如同被海风吹散。
“……你……伤了……”
他指了指陈志远涂满厚厚药糊的手臂。又指了指角落里那狼狈的研钵和溅出的药渣。
“……要……要抹药……”
仿佛终于完成了最重要的阐述。小小的胸脯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部发声的力气。那双紧紧揪着脏破布边缘、指甲因用力深深嵌入的小手,才稍稍松开了一点力。
随后,没有任何的停顿和解释!像是怕这点好不容易聚集的勇气消失殆尽!
那小小的身影……
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光脚丫踩过冰冷的、遍布细小沙砾的礁石地面!
动作快得像一只被阳光惊扰的小壁虎!
他冲向棚屋最深处!
那块被几块巨大礁石碎块、残破朽船木板和厚厚干燥海藻草甸层叠堆砌封堵起来的、最阴暗背风的角落!
极其吃力地……
用他那双枯瘦的、指关节清晰得令人心惊的小手……
一点点……
拖……开了一根不算太粗的朽木挡柱!
然后……
整个小小的身体都急切地探入了那个黑黝黝的缝隙里!
一阵窸窸窣窣、类似掏抓朽木碎屑和干硬草叶般的短促响动……
很快……
他又从那个角落里……
极其……
**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
小小的手里……
捧着一块……
东西。
那东西不大。
被某种颜色发黄、带着淡淡鱼腥和盐霜沁入味、明显反复洗涤搓揉过无数次已经严重起毛破裂的……海藻纤维织的粗布……**严密**包裹着。
小宫墐离用双手捧护着它,仿佛捧着一颗刚刚从岩缝里寻获、随时可能化开的……脆弱海鸟蛋。
他迈着小步,回到陈志远躺倒的礁石铺位旁。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弹开的警惕距离。
然后……
在陈志远那双几乎被浑浊药膏与更深邃灰烬覆盖、瞳孔却极力睁大的眼睛注视下……
他低下头……
极其……极其缓慢地……
一层……
又一层……
拆解开了那层层缠绕包裹的、肮脏破旧的纤维湿布!
里面……
是……半块……
巴掌大小的……
干瘪!
坚硬!
如同礁石碎块般、呈现出一种死亡焦炭般毫无生机的……
**乌黑**……
粗糙谷物……硬面包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