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骨》陆笔

9、深渊回响

　　“嗤…嗤嗤…”
　　那细微而刺耳的切割声，如同死神的秒针，在陈四海耳边疯狂倒计时！鱼线核心纤维在锋利木茬边缘的摩擦下，一根接一根地绷断！每一次轻微的断裂声，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断线！意味着彻底失去目标！意味着一天两夜的搏斗、承受的无数伤痛、濒死的挣扎，全部化为乌有！意味着屈辱的失败和无法偿还的债务，将如同枷锁永远套在阿秀和涛子的脖子上！意味着他陈四海，这个望潮岙最后的倔强老渔夫，将被彻底钉在“不识时务”的耻辱柱上！
　　“不——！”
　　一股混杂着极致恐惧和狂怒的火焰从濒死的灰烬中爆燃而起！陈四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完全忘记了肩膀撕裂的剧痛，忘记了肋骨可能断裂的钝痛，忘记了冰冷海水浸泡的刺骨！他如同扑火的飞蛾，手脚并用地在倾斜湿滑的甲板上疯狂爬行，扑向那根正在被木茬切割的、连接着他全部希望的鱼线！
　　他的左手，那早已被鱼线勒得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手掌，不顾一切地狠狠抓向鱼线被切割的位置下方！试图用自己的皮肉去阻隔那致命的木茬！
　　“嗤啦——！”
　　滚烫的剧痛瞬间从掌心传来！锋利的木茬边缘狠狠划开了他掌心的旧伤口！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鱼线和那块要命的木头！但正是这血肉的阻隔，鱼线核心纤维被切割的速度，竟真的减缓了一丝！
　　然而，这只是饮鸩止渴！
　　鱼线另一端连接的金鳞马鲛，似乎从短暂的脱力中恢复了过来！它感知到了束缚的松动，再次开始挣扎！一股巨大的拖拽力顺着鱼线狠狠传来！
　　“嘣！”
　　又有几根核心纤维在巨大的拉力和木茬的切割下崩断！陈四海阻挡在鱼线与木茬之间的左手，被这股巨力狠狠挤压在锋利的木头上！皮肉被更深地切开！他甚至能感觉到骨头与木茬摩擦的恐怖触感！
　　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满口血腥，硬是没有松开一丝力道！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在鱼线与死亡木茬之间，构筑了一道最后的、悲壮的防线！
　　“浪里灯”断裂的船头部分，在金鳞马鲛的拖拽和自身重量的作用下，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向着更深、更冷、更黑暗的海域滑去！
　　海水变了。不再是靛蓝或墨绿，而是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深黑。温度急剧下降，刺骨的寒意穿透湿透的衣服，如同无数冰针扎进骨髓。水压骤然增大，耳膜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像被塞进了两团棉花，又像是深海中巨兽的低吼。鼻腔和耳道开始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们被拖入了“龙王怒”真正的深渊！
　　光线彻底消失了。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鱼线传来的剧烈震颤和掌心血肉模糊的剧痛，提醒着陈四海另一端那个恐怖生命的存在。船体在巨大的水压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仿佛随时会被捏成一团废木。寒冷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啃噬着他所剩无几的体温和意识。
　　在这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边的压力、刺骨的寒冷和掌心那持续不断的、钻心的切割感。
　　意识开始模糊。幻觉如同黑色的水草，从记忆的深渊里蔓延上来。
　　不再是阿秀温酒的笑脸。而是巨鱼那冰冷、漠然的暗金色眼瞳，在绝对的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他。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超越了物种的、古老的疲惫和对宿命的理解。
　　“你…也…累了吧…”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陈四海濒临崩溃的意识里飘过。
　　就在这时，鱼线传来的震颤方式突然变了！不再是狂暴的挣扎，而是一种有规律的、沉重的摩擦感！金鳞马鲛庞大的身躯，正贴着海底一片陡峭的、布满锋利礁石的海床移动！它想利用这些海底的利刃，磨断这最后的束缚！
　　“咯…咯吱…”
　　鱼线在礁石上摩擦的细微声响，透过海水和船体，如同丧钟般敲在陈四海的心头！他阻挡在鱼线与船头木茬之间的左手，能清晰地感觉到鱼线承受的额外压力！核心纤维断裂的速度再次加快！
　　完了…彻底完了…人力，终究无法对抗这深海之力和巨鱼的狡黠…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陈四海。意识在寒冷、剧痛和缺氧中迅速抽离。眼前不再是绝对的黑暗，而是浮现出温暖的光晕。阿秀年轻的脸庞在光晕中清晰起来，带着温柔的笑意，向他伸出手。还有幼小的涛子，咯咯笑着向他跑来…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片温暖光晕的刹那——
　　“轰！！！”
　　船体猛地一震！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从下方传来！整个断裂的船头像是撞上了海底的巨山，骤然停止了下沉！巨大的惯性让趴在甲板上的陈四海身体猛地向前冲去，狠狠撞在湿冷的船头尖上！
　　剧痛让他即将消散的意识瞬间被拉回了一丝！
　　发生了什么？
　　他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努力适应着绝对的黑暗。隐约感觉到，“浪里灯”断裂的船头，似乎卡在了海底两片巨大礁石的夹缝之间！暂时停止了被巨鱼拖向更深渊的脚步！
　　而几乎就在船体卡住的瞬间，鱼线传来的拖拽力骤然一松！紧接着，是一阵更加剧烈、更加绝望的挣扎震颤！金鳞马鲛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阻碍，它庞大的身躯似乎也因为这猛然的停顿而失控，重重地撞击在了旁边的礁石上！
　　“呜——！”
　　陈四海的掌心，似乎隔着鱼线，感受到了一种来自深海的生命体发出的、无声的痛苦悲鸣！
　　机会！最后的机会！
　　求生的欲望和猎人的本能，如同回光返照般在陈四海濒死的躯体里点燃了最后一丝火星！他不知从哪里榨出了最后的力量，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海水混合着血腥味涌入鼻腔，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不再试图用血肉去阻挡木茬的切割！那只早已麻木、深可见骨的左手，依旧死死抓住鱼线！而他的右手，则如同闪电般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用鲨鱼皮鞘包裹的、锋利的剖鱼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