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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断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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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刺骨的海水如同无数条贪婪的毒蛇,瞬间从船尾那巨大的裂口处狂涌而入!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瞬间淹过了陈四海的胸口!巨大的失重感和船体急速下沉的拉扯力,让他刚刚撞在桅杆上的身体再次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咕噜噜…” 咸涩的海水立刻灌满了他的口鼻,窒息感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心脏!
弃船?!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混沌的脑海。弃船,意味着放弃这条承载了他半生、如同手足兄弟的“浪里灯”,也意味着放弃这场持续了一天一夜、耗尽了他生命气力的搏斗!放弃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尊严?
“不——!!!”
一声源自灵魂最深处的、不甘的咆哮在他被海水淹没的胸腔里炸开!求生的本能和对目标的执念,压倒了溺水的恐惧!他双脚在急速下沉、倾斜的船底猛地一蹬!身体如同一条垂死的鱼,奋力向上挣扎!
“哗啦!”
他的头终于冲破水面!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带着血沫的海水。冰冷的空气涌入灼痛的肺部。船尾下沉得更厉害了,船头已经高高翘起,斜指着铅灰色的、开始透出微光的天空。断裂的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整条船如同被折断脊梁的巨兽,在痛苦地抽搐、解体。
鱼线!那根连接着巨鱼、也连接着他最后希望的鱼线,依旧死死缠在他血肉模糊的左手上!绷得笔直,延伸向船头方向的海水深处!
弃船等于认输!等于放弃一切!
陈四海浑浊的眼底,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占据!他挣扎着,在急速倾斜、灌满冰冷海水的船舱里,如同攀爬陡峭的冰山,手脚并用地向船头方向挪动!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肩膀撕裂的剧痛和肋骨的钝痛,冰冷的积水无情地消耗着他最后的热量。
他扑到船头。那里,矗立着一根相对完好的、碗口粗细的船桅基座。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根勒进掌心皮肉、浸透了他鲜血的鱼线末端,一圈、两圈…死死地缠绕在湿滑冰冷的桅座上!然后,他摸索着解下腰间那条靛蓝色的、早已被海水浸透的粗布腰带,将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腰,与那缠绕着鱼线的桅座,紧紧捆在了一起!
“要沉…一起沉!” 他嘶哑地对着翻腾的海水低吼,声音被风浪撕碎。
就在他完成这近乎自杀式捆绑的瞬间,船尾传来一声更加凄厉、更加彻底的断裂巨响!
“咔嚓——轰!”
“浪里灯”的船尾龙骨终于彻底断裂、崩解!大量的木板、杂物被汹涌的海水卷走!整条船如同被拦腰斩断,船头部分带着巨大的势能,猛地向上一翘!陈四海的身体被腰间的布带死死拉住,整个人如同挂在悬崖边缘,悬在了急速抬升的船头上方!脚下,是翻滚着船体残骸和冰冷海水的深渊!
巨大的金鳞马鲛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船体断裂所影响。它那恐怖的拖拽力骤然一松!庞大的身躯在船头前方的海面下剧烈地翻滚了一下,搅起滔天的浪花,露出覆盖着熔金鳞片的巨大背脊和暗金色的、带着一丝迷茫和痛苦的眼瞳。它那巨大的尾鳍上,赫然钉着陈四海之前奋力掷出的鱼叉!暗红色的血液正不断从伤口处渗出,染红周围的海水。它显然也受到了重创,刚才那毁灭性的撞击耗尽了它最后的爆发力,此刻陷入了短暂的脱力状态。
机会!
陈四海悬在半空,身体随着倾斜的船头剧烈摇晃。冰冷的死亡触手可及。但就在这濒死的绝境中,一个模糊的画面却异常清晰地浮现脑海:
同样是这片海,更年轻的海,更小的“浪里灯”。一条不算太大但足够肥美的鲅鱼在船舱里跳动。年轻的阿秀,脸颊被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递过来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温热的、自家酿的地瓜烧。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驱散了海上的寒意,也点燃了丰收的喜悦和家的温暖。她笑着说:“当家的,好本事!”
那笑容,那温暖,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
“阿…秀…” 陈四海悬在冰冷的海风里,嘴唇无声地翕动。腰间的布带深深勒进皮肉,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海面下那暂时失去力量的庞大暗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死死缠绕在桅座和鱼线上的、皮开肉绽的左手。
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就这么认输!
一股混杂着对妻子的承诺、对尊严的执念和对命运最原始反抗的狂野力量,猛地从他那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深处炸开!他不再是被动悬挂的猎物!
“啊——!!!”
他口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悬空的双脚猛地蹬住剧烈摇晃的船头外板!腰腹爆发出极限的力量,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向后反弓!被布带勒紧的腰部和缠绕着鱼线的左手同时发力!
“起——!”
他竟硬生生凭借这非人的力量,将自己悬空的身体,一点点拖拽着,重新攀上了那高高翘起、随时可能彻底断裂的船头甲板!
他趴在湿滑倾斜的甲板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但他成功了!他没有坠入深渊!他还在船上!鱼线还在手中!战斗,还在继续!
然而,胜利的曙光并未降临。他还没来得及喘息,掌心紧握的鱼线猛地传来一阵剧烈而高频的摩擦震颤!
“嗤…嗤嗤…”
他低头一看,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根坚韧的、浸透了他和巨鱼鲜血的鱼线,在经历了船体断裂的剧烈拉扯、船头木板的反复摩擦后,最外层包裹的尼龙纤维已经磨损殆尽,露出了里面颜色更深、更坚韧但也更脆弱的核心纤维!而此刻,这些核心纤维,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船头一块断裂后形成的、如同锯齿般锋利的木茬边缘,快速地切割、磨损!
麻丝一根根绷断!最后一层核心纤维,在木茬的切割和鱼线本身巨大的拉力下,正发出细微而绝望的呻吟,随时可能彻底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