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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落日弓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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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刀的右臂!他不再追求精准的要害刺击(那在深海的暗流和巨鱼的翻滚中几乎不可能),他要的是限制!是让这头巨兽彻底失去它赖以逃遁和制造毁灭的恐怖力量——它的尾鳍!
“给我——中!!!”
一个无声的意念在即将缺氧的大脑里炸开!他拼尽最后一丝生命之力,将手中的短刀,如同投掷出的闪电,狠狠刺向鱼叉钉入点下方的、覆盖着熔金般鳞片的尾柄连接处!
“噗嗤——!”
锋利的鲨鱼牙打磨的刀刃,带着陈四海全部的生命重量和意志,穿透了坚韧的鱼皮,深深扎进了巨鱼尾柄的肌肉和韧带深处!直至没柄!
“呜——!!!”
一股无声的、却仿佛能震碎灵魂的恐怖精神冲击波,伴随着巨鱼身体前所未有的、疯狂的剧痛痉挛,顺着鱼线、海水、甚至无形的空间,狠狠撞入陈四海的意识深处!他眼前猛地一黑,最后一丝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刻,他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水流将他狠狠抛飞出去,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在冰冷黑暗的深渊中向上飘去……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丝微弱的光线刺破了眼皮的黑暗。冰冷,无边的冰冷包裹着身体。咸涩的海水灌满了口鼻,但他却感觉不到窒息。
陈四海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他发现自己正漂浮在冰冷的海面上。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滴血的伤口,悬挂在海平线上方,将天空和海水都染成一片悲壮而凄厉的金红。
他身下,是半沉半浮、支离破碎的“浪里灯”船头残骸。断裂的木板漂浮着,像巨大的伤疤。而他,正趴在最大的一块残破船板上。
他的左手,依旧死死地、机械地攥着那根鱼线。鱼线绷得笔直,延伸向前方的海水。
他顺着鱼线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前方几十米外的海面上,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暗金色身躯,正静静地漂浮着。
是金鳞马鲛。
夕阳熔金般的光芒,泼洒在它覆盖全身的鳞片上,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却无法掩盖那庞大身躯透出的、生命之火即将燃尽的虚弱。它巨大的暗金色眼珠半阖着,失去了往日的冰冷威严,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它的尾鳍,无力地垂落在水中,尾柄处,赫然插着陈四海那把没柄的短刀!伤口周围的海水,被不断渗出的暗红色血液缓慢地晕染开来。
它庞大的身躯随着波涛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显得异常沉重。它不再挣扎,不再试图深潜。只是静静地漂浮着,如同海面上的一座黄金岛屿,接受着落日最后的加冕。
陈四海趴在冰冷的船板上,浑身湿透,像一具刚从海底打捞上来的尸体。肩膀、肋骨、掌心、肺部…身体每一处都在发出濒临解体的哀鸣。冰冷的海水浸泡着他,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浑浊的眼睛,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海面上那漂浮的、巨大的金色身影。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布满皱纹、血污和海水的脸上,映照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有耗尽生命后的极致疲惫,有面对如此伟岸生命落幕时的苍凉悲悯,但最深沉的,是一种超越了胜负的、近乎于道的平静。
他赢了。用生命作为赌注,赢回了这条传说中的鱼王。
他也输了。输掉了陪伴半生的“浪里灯”,输掉了几乎全部的生机。
海风呜咽着,卷起细碎的浪花,轻轻拍打着漂浮的船板和巨鱼庞大的身躯。夕阳沉得更低了,将海天相接处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这幅画面,充满了残酷的壮美和永恒的孤寂。
陈四海看着那巨大的金鳞马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个带血的气泡。最终,他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被鱼线勒得深可见骨的左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
不是庆祝,不是炫耀。
他用那只血肉模糊、几乎残废的手,对着夕阳下静静漂浮的巨鱼,对着这片吞噬一切又孕育一切的浩瀚怒海,极其艰难地,行了一个古老而庄重的注目礼。
然后,那只手无力地垂下,重重砸在冰冷的船板上。
他趴在船板的残骸上,脸贴着冰冷湿滑的木头,如同一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孩子。夕阳的血色光芒笼罩着他和远处漂浮的巨鱼,也笼罩着这片刚刚结束了一场史诗般搏杀的、重归“平静”的“龙王怒”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