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骨》陆笔

5、金鳞现世

　　那金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瞬间被翻涌的墨绿色巨浪和倾盆而下的雨幕重新吞没。但陈四海知道，那不是幻觉！浑浊眼底残留的金色烙印，比闪电更灼热！
　　他布满海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绷紧如岩石的咬肌，和那双瞬间收缩到极致、仿佛燃烧起来的瞳孔。肩膀撕裂的剧痛，船舱里冰冷的海水，头顶咆哮的雷霆，身侧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巨浪……所有的一切，都被那道金光带来的、近乎本能的战栗感强行压下！
　　他的手，那只刚刚从缆桩上松开、指节还在微微痉挛的手，此刻却稳如磐石地探向船舱角落。那里，躺着一个用厚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油布被粗暴地扯开，露出里面一根手臂粗细、颜色发暗、散发着浓烈腥甜气味的饵链。这是望潮岙陈家的秘传，用秘制的鱼油、陈年的海兽内脏和几种只有老渔民才认得的海草混合熬煮浸泡而成，据说对深海巨物有着致命的诱惑。饵链末端，绑着数枚巨大、闪着寒光的倒刺钢钩。
　　陈四海的动作快得带出残影。他抓起饵链，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在剧烈摇晃的船板上保持着惊人的平衡，一个箭步冲到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翻滚的、墨绿色的浪谷。
　　就是现在！
　　他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掷出鱼叉般的低喝：“着！”
　　粗壮的右臂肌肉瞬间坟起，带着千钧之力，将整条沉重的饵链猛地抡圆，朝着刚才金光闪现、此刻相对波谷的方位狠狠掷了出去！
　　饵链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带着破风之声，精准地没入墨绿色的浪涛之中。溅起的水花瞬间被更大的浪头吞没。
　　陈四海立刻回身，扑向船尾那台固定在甲板上的、饱经风霜的旧式纺车轮。冰冷的金属轮柄入手，带着海水的湿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肩膀撕裂的剧痛，手指如同铁箍般卡住轮柄，全身的力量瞬间灌注其上！没有立刻收线，只是死死地稳住，感受着线轮细微的颤动，感受着铅坠带着饵链沉向那未知的、凶险的深渊。
　　时间在风浪的咆哮和心脏的狂跳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却连眨都不眨一下，目光死死锁住饵链消失的海面。
　　突然！
　　纺车轮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嘎吱”声！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如同海底火山爆发般，顺着紧绷的鱼线狠狠传来！
　　“嗡——！！！”
　　整个纺车轮发出濒临极限的、令人牙酸的高频啸叫！高速旋转的轮面甚至摩擦出淡淡的青烟！固定轮子的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四海卡在轮柄上的手指瞬间被巨大的拉力绷直！虎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身体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猛地向前一带，双脚在湿滑的甲板上“嗤啦”滑出半步！
　　“来了！”
　　他心中警兆狂鸣！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意识！扎稳马步，腰腹核心瞬间锁死，全身的力量如同洪水般涌向双臂！被巨力绷直的手臂上，虬结的青筋如同老树的根须般暴凸而起！他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定——！！！”
　　卡在轮柄上的五指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将那疯狂旋转的纺车轮扼住！轮柄在他掌心剧烈摩擦，带来火辣辣的灼痛！鱼线被绷紧到了极致，发出“嘣嘣”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恐怖颤音！
　　“浪里灯”的船头，在这股来自深海的、无法想象的巨力拉扯下，猛地向下一沉！船头狠狠扎进迎面扑来的一个浪头里！
　　“轰——哗啦！”
　　冰冷刺骨的海水如同炮弹般砸上甲板，瞬间将陈四海浇了个透心凉！船舱里本就积了半舱的水，此刻水位再次暴涨，直没小腿！船身发出更加凄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股巨力从中撕裂！
　　陈四海整个人如同礁石般钉在船尾！海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疯狂流淌，模糊了视线。他只能死死地、用尽生命所有的力量卡住那疯狂啸叫的轮柄！虎口撕裂的伤口被咸涩的海水浸泡，钻心地疼。肩膀旧伤处更是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胸腔火烧火燎！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线的那一端，连接着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那股力量，狂暴、蛮横、充满了毁灭一切的野性！比他所经历过的任何风暴都要直接，都要凶险百倍！这不是捕猎，这是两个古老灵魂在怒海之上的、最原始的角力！
　　就在这僵持的、仿佛要持续到地老天荒的瞬间，前方墨绿色的、翻涌的浪谷之中，一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金色身影，缓缓地、带着无上威严地破开了水面！
　　那是一条鱼！
　　不！那是一座移动的、由熔化的黄金铸就的山峦！
　　巨大的头颅如同传说中龙首的简化，覆盖着层层叠叠、边缘锋利的暗金色骨板。最令人窒息的是它庞大的身躯！仅仅露出水面的部分，就超过了“浪里灯”的长度！覆盖全身的鳞片，每一片都有成人巴掌大小，在阴沉的天光下，竟折射出熔金般的璀璨光芒！仿佛它体内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燃烧的液态黄金！海水顺着它流线型的身躯滑落，如同为它披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色纱衣。
　　这就是金鳞马鲛！传说中的鱼王！大海深处活着的图腾！
　　它那巨大、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暗金色眼珠，如同两颗凝固的恒星，穿透翻涌的浪花和倾泻的雨幕，精准地锁定了船尾那个渺小如蝼蚁、却死死扼住命运咽喉的人类！
　　没有咆哮，没有愤怒的翻腾。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庞大的身躯随着波涛微微起伏。但那来自深海霸主的、无声的威压，却比任何风暴都要沉重千倍万倍！仿佛整个“龙王怒”的海域，都因它的现身而屏住了呼吸！
　　陈四海浑身湿透，海水和汗水混合着从下巴滴落。他死死卡着剧烈颤抖、啸叫不止的纺车轮，肩膀撕裂的伤口在冰冷海水的刺激下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迎上那对冰冷的、如同深渊漩涡般的巨大暗金色眼瞳。
　　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面对终极挑战时，从骨髓深处燃起的、近乎虔诚的狂热战意！他浑浊的眼底，映着那熔金般璀璨的巨大鱼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近乎狰狞的、属于老猎人的笑意。
　　“老…伙计…” 他嘶哑的声音被风浪撕碎，“…终于…等到你了！”
　　仿佛是回应他的低语，那巨大的金鳞马鲛，暗金色的眼珠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紧接着，它那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身躯猛地一摆！覆盖着熔金鳞片的巨大尾鳍，如同天神挥动的金色巨斧，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狠狠拍击在海面上！
　　“轰——！！！”
　　一声比之前所有雷鸣加起来都要恐怖的巨响炸开！滔天的巨浪被瞬间掀起！那巨浪不再是墨绿色，而是裹挟着无数金色的碎鳞和水沫，如同一条咆哮的金龙，以毁灭一切的姿态，朝着渺小的“浪里灯”和船尾那个渺小的人类，狂噬而来！
　　与此同时，一股远超之前的、足以撕裂钢铁的恐怖巨力，顺着紧绷的鱼线，山崩海啸般狠狠传来！
　　“嘎嘣——！”
　　纺车轮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心脏骤停的断裂声！陈四海卡在轮柄上的五指瞬间被震开！虎口撕裂的伤口鲜血迸溅！他整个人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向前拖拽出去！
　　“浪里灯”的船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住，瞬间被拽得高高翘起，几乎要倒竖起来！船舱里的海水轰然倒灌！整条小船发出解体前的、最后的凄厉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