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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钢缆与血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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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嘣——!”
纺车轮轴心处发出的那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如同死神的狞笑,瞬间刺穿了风浪的咆哮!轮柄在陈四海布满老茧、虎口已然撕裂的手掌中疯狂跳动、旋转,如同一条垂死挣扎的毒蛇!巨大的反冲力震得他手臂发麻,指骨欲裂!
“呜——嗡——!”
挣脱束缚的鱼线如同离弦的夺命箭矢,以恐怖的速度从轮轴上飞射而出!线轴疯狂空转,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滚烫的摩擦青烟混着刺鼻的焦糊味腾起!
陈四海的心猛地沉入冰窟!他来不及感受虎口崩裂的剧痛,身体的本能在生死瞬间压倒了所有思考!就在纺车轮彻底报废、巨鱼即将带着鱼钩和饵链彻底遁入深渊的前一刹那!他如同扑向猎物的老豹,整个人向前猛扑!
目标不是轮子,是那根绷得笔直、如同烧红钢丝般剧烈震颤的粗壮鱼线!
“抓住它——!”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炸开!他布满血污的双手,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狠狠抓向那根索命的鱼线!
“嗤啦——!”
掌心瞬间传来皮肉烧灼的剧痛!坚韧的尼龙线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勒进他布满厚茧的皮肉里!巨大的拖拽力几乎瞬间就要将他的双臂扯脱臼!身体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向前拖拽,双脚在湿滑的甲板上“嗤嗤”打滑!
“定住!给我定住!”
陈四海双目赤红,眼角几乎瞪裂!他猛地将身体向后一沉,双脚如同铁桩般死死“钉”在船板上,鞋底与湿滑的木板摩擦出刺耳的噪音!腰腹核心爆发出极限的力量,整个身体向后倾斜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与那股来自深海的恐怖力量进行着最原始、最野蛮的角力!古铜色的脖颈上青筋暴凸,如同扭曲的树根!
“浪里灯”的船头被这股力量拖拽得深深扎进一个涌来的浪谷!冰冷的海水再次如同重锤般砸上甲板,瞬间将他半个身子淹没!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呛得他眼前发黑,肺部如同火烧!但他紧攥鱼线的双手,如同焊死的钢钳,纹丝未动!勒进掌心的鱼线,已经将鲜血染得暗红。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鱼线绷紧如弓弦,发出“嘣嘣”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呻吟。陈四海全身的骨骼都在呻吟,肩膀撕裂的旧伤处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烧火燎的撕裂感。他感觉自己的双臂快要被这股力量生生从躯干上撕扯下来!
就在这意志与□□濒临崩溃的边缘,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翻腾的脑海:
同样湿滑摇晃的船板,但小了很多,是更早的“浪里灯”。年幼的陈涛,小脸被海风吹得通红,兴奋又笨拙地抱着一个比他胳膊还粗的小轮子。鱼线猛地一沉,小家伙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眼看就要被拖下船。
“涛子!松不得!” 年轻的陈四海声音沉稳有力,大手覆上儿子的小手,带着他感受那股来自水下的力量。“它冲,你就放!像待…待发怒的婆娘,松紧要有度!它累了,你就收!手要稳!心更要稳!”
幼子懵懂又崇拜的眼神,与此刻深海中那蛮横巨物的冰冷威压,在陈四海剧痛的神经上形成了诡异的交织。
“放…要放…”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混沌的脑海。
就在巨鱼再次爆发出一次更猛烈的冲击,鱼线传来毁灭性拉力的瞬间!陈四海紧攥的双手,非但没有硬抗,反而顺着那股拖拽的巨力,猛地向前一松!
“嗤——!”
紧绷的鱼线瞬间获得了释放的空间,高速摩擦着他血肉模糊的掌心,火辣辣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就是这一松,巧妙地化解了那股足以将人拖入海底或撕裂船体的毁灭性冲击!巨鱼蓄满力量的一击,如同打在了空处!
紧接着,在巨力稍懈的毫厘之间!陈四海口中发出“嗬!”的一声短促吐气,腰马合一,全身残存的力量瞬间爆发,手臂肌肉虬结坟起,狠狠向后一顿!
“嗡——!”
鱼线被再次绷紧!但这一次,僵持点被打破了!巨鱼庞大的身躯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拉拽得微微一滞!船头的下沉之势也随之一缓!
一放,一收!如同与巨兽共舞的死亡节拍!每一次松放,都伴随着皮开肉绽的剧痛和被拖入深渊的恐惧;每一次收紧,都是对意志极限的残酷压榨!陈四海浑浊的眼底,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狩猎本能和钢铁般的意志。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伤痛,忘记了肩胛骨撕裂的呻吟,整个人变成了一架精密而疯狂的捕猎机器,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掌心那根滚烫、染血的鱼线上,感受着另一端那个恐怖生命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发力!
时间在无休止的角力中流逝。天色由墨黑转为深灰,又由深灰转为一种压抑的铅白。暴雨不知何时停了,但风依旧凛冽如刀,卷起冰冷的浪沫抽打在脸上、身上。船舱里的水已漫过膝盖,冰冷刺骨。
第一个漫长的白日在极致的痛苦和专注中熬过。当最后一抹惨淡的灰白光线消失在海平线下,无边的黑暗如同浓墨般笼罩下来。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开始无情地侵蚀陈四海早已透支的身体。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像一层冰甲。每一次肌肉的收缩都伴随着剧烈的酸痛和不受控制的颤抖。脱水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眼前开始出现模糊的重影和跳跃的光斑。
夜,成了比巨鱼更可怕的敌人。
黑暗中,只能依靠听觉和触觉判断巨鱼的动向。鱼线每一次细微的震颤,都牵动着陈四海濒临崩溃的神经。他强迫自己小口啜饮着所剩无几的、带着铁锈味的淡水,艰难地啃咬着一块被海水泡得发胀的咸鱼干。食物和水分提供的热量微乎其微,根本无法抵御寒夜的侵袭和体力的飞速流逝。
就在他精神因寒冷和疲惫而出现一丝恍惚的瞬间!
“嘣!!!”
鱼线传来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的横向撕扯力!不是深潜,也不是猛冲,而是如同巨蟒翻身般的恐怖绞杀!
“不好!”
陈四海心头警铃大作!他猛地发力想稳住,但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脚下湿滑的甲板如同抹了油!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狠狠横向拖倒!
“砰!”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的、积满海水的甲板上!咸涩的海水瞬间灌入口鼻!鱼线脱手!
完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心脏!就在他以为一切终结的刹那,一股冰冷刺骨的、带着强烈恶意的水流猛地擦过船底!紧接着,船身侧面传来“咚”的一声沉闷撞击!
不是鱼线!是那畜生在用身体撞船!
“呜——嗡——”
几乎同时,一种不同于风浪的、极其高频尖锐的声呐脉冲,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穿透海水和船体,狠狠刺入陈四海的耳膜和大脑!那声音充满了贪婪、嗜血和赤裸裸的掠夺欲望!
陈四海挣扎着从水里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海水,借着惨淡的星光向船侧海面望去。
只见翻涌的黑色浪涛之间,数条巨大、流畅、如同水下导弹般的恐怖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环绕着“浪里灯”游弋!它们背鳍如同锋利的剃刀划破水面,灰黑色的皮肤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三角形的巨口微微张开,露出森白交错的、如同锯齿般的利齿!
灰鲭鲨!而且是成群结队!
它们被巨鱼挣扎的血腥味和“浪里灯”这艘受伤小船散发出的死亡气息,吸引而来!如同嗅到腐肉的秃鹫!
冰冷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陈四海的心脏,甚至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