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骨》陆笔

4、龙王怒的獠牙

　　浓雾被那惊天动地的拍水声搅得剧烈翻滚，如同煮沸的汤锅。那庞大黑影惊鸿一瞥带来的冲击尚未平息，粘稠的空气中，一种新的、更沉闷的声响如同远古巨兽的喘息，由远及近，隆隆地压了过来。
　　那不是风声！
　　陈四海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球瞬间收缩如针尖。头顶，原本只是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变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墨黑！厚重的、饱含水汽的乌云如同倾倒的墨汁山峦，低低地、沉沉地压向海面，几乎要擦到“浪里灯”的桅杆尖。云层深处，隐隐有惨白色的电光无声地窜动，像巨兽腹中酝酿的毒火。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铁锈味。绝对的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呜——嗡——”
　　一阵低沉到撼动五脏六腑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那是气压急剧变化带来的压迫感。紧接着，一道惨白刺目的巨大闪电，如同天神愤怒挥出的巨斧，撕裂了墨黑的苍穹，将翻滚的浓雾瞬间映照得如同森森白骨！短暂的光明中，陈四海看清了——
　　前方不到半里，原本只是起伏的海面，此刻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向上隆起！一道墨绿色的、高达数丈的巨大水墙，像从地狱深渊里爬出的恶魔脊背，正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势，无声无息地、却又快如奔雷地朝着渺小的“浪里灯”碾压过来！水墙顶端，是破碎的、翻卷着惨白泡沫的獠牙！
　　“龙王怒！”
　　陈四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不是恐惧，是面对天地之威时本能的嘶吼！他全身的肌肉瞬间贲张，脚下生根般死死钉在湿滑的船板上，双手如铁钳般攥紧了剧烈颤抖的舵柄！后背的旧伤疤仿佛也在这一刻灼热地跳动起来。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终于炸响，如同巨鼓在头顶擂动！几乎在同时，那道恐怖的水墙砸到了！
　　“浪里灯”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抽飞！船身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随时要解体的呻吟！陈四海感觉自己像狂风中的一片枯叶，双脚瞬间离地！他猛地吸气，腰腹核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身体在空中强行拧转，双脚重重踏回甲板，膝盖微曲，瞬间扎成一个稳如磐石的马步！下盘的力量透过脚掌死死“咬”住船板！
　　冰冷的、带着巨大冲击力的海水如同亿万根钢针，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脸上！咸腥的海水瞬间灌满了口鼻，呛得他眼前发黑。小船被抛上了浪峰之巅，船头几乎垂直指向墨黑的天空！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颠倒！
　　不能慌！不能松手！
　　陈四海紧闭着嘴，屏住呼吸，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墨绿色的、翻滚着死亡泡沫的浪墙背面。他全身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感受着船体在巨浪裹挟下的每一次倾斜、每一次抛掷。肩膀的旧伤处传来钻心的剧痛，那是绳索在搏斗中留下的印记，此刻被巨力撕扯着。
　　就在小船被抛到浪峰最高点、即将失控地向下俯冲坠落的千钧一发之际！陈四海的双目猛地瞪圆，瞳孔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从丹田深处炸裂开来的怒吼：
　　“嗬——啊！！！”
　　攥紧舵柄的双臂肌肉如同虬结的老树根般坟起！全身的力量，从脚底生根，通过腰腹传递，在双臂上炸开！他猛地将沉重的舵柄向身体内侧狠命一扳！同时身体重心随着船体下坠的势头，顺势向船尾方向倾斜！
　　“浪里灯”船头原本垂直向下的势头，在舵面强行改变方向和重心调整的双重作用下，猛地向侧面一偏！如同一个被巨力抽打的陀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浪墙最狂暴、最具摧毁力的垂直拍击面！
　　“轰——哗啦啦！！！”
　　巨浪的余波狠狠砸在船身侧面！船体发出恐怖的、木板即将碎裂的嘎吱声！大量冰冷的海水如同瀑布般灌入船舱！小船剧烈地横摇，倾斜角度之大，船舷几乎要贴到海面！
　　陈四海的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向船舷！眼看就要被抛入翻滚的怒海！他左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抓住了船舷边一根湿滑冰冷的缆桩！五指如同钢钩般嵌入木头！右臂依然死死抱住舵柄，青筋在古铜色的皮肤下剧烈跳动！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淹到了他的腰部！巨大的拉扯力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肩膀的旧伤处传来一声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呃——！” 一声闷哼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他布满血丝、被海水刺痛的眼睛里，却猛地闪过两张脸！
　　一张是阿秀躺在病榻上，蜡黄憔悴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无声的哀求和无尽的担忧。
　　另一张，是张经理那张油滑的脸，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找死吗？”
　　一股混杂着强烈不甘、无边愤怒和最深沉守护欲的火焰，猛地从陈四海的心底最深处炸开！瞬间压倒了刺骨的冰冷、撕扯的剧痛和窒息的绝望！
　　“啊——！！！”
　　他口中爆发出比惊雷更狂野的嘶吼！那吼声压过了风浪的咆哮！被海水浸泡得冰冷僵硬的身体里，仿佛有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左臂抓住缆桩的力量瞬间暴涨，硬生生将几乎被甩出去的身体拽了回来！右臂抱着舵柄，用尽全身的力气，甚至不惜以肩膀撕裂为代价，狠狠向回一扳！同时腰腹发力，双脚在灌满海水的、滑腻的甲板上猛地一蹬！
　　倾斜到极限的“浪里灯”，在这股非人的力量操控下，船头如同一条濒死的鱼拼尽全力摆尾，竟硬生生地从那几乎覆顶的巨浪边缘挣脱了出来！船身擦着翻涌着惨白泡沫的浪墙，险之又险地冲了过去！
　　“哗——！”
　　小船重新落回相对“平缓”的波谷，船身依旧在疯狂摇晃，船舱里积了半舱冰冷的海水。陈四海浑身湿透，像刚从海里捞出来，海水顺着他的头发、衣角不断滴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膀撕裂般的剧痛，喉咙里全是咸腥的血沫味。左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右臂依然死死地抱着舵柄，指关节捏得惨白。
　　他顾不上查看伤势，也顾不上舀水。那双被海水和汗水浸得通红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警觉地扫视着周围翻滚的墨绿色怒涛。寻找着那随时可能再次出现的、如同山脉般移动的死亡水墙。
　　就在这时！
　　前方翻涌的、墨绿色的滔天巨浪之中，一道刺目的、炫丽到令人无法直视的金色光芒，如同撕裂黑暗的太阳碎片，猛地一闪！
　　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突兀，瞬间刺穿了狂暴的雨幕和翻滚的浪涛！带着一种君临大海的、古老而蛮荒的威严！
　　陈四海布满水珠的脸猛地抬起，浑浊的眼球被那道金光完全占据！心脏，在经历了巨浪拍击的窒息后，此刻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金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