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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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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海天相接处只透出一抹惨淡的鱼肚白。咸湿的海风卷着寒意,在空寂的码头上打着旋儿。
“浪里灯”静静地泊在水边,像一头沉睡的老兽。陈四海佝偻的身影在船边忙碌着,将昨夜整理好的渔具、一小桶淡水、几包硬邦邦的烙饼和咸鱼干,一件件搬上狭小的船舱。动作沉稳,带着一种心无旁骛的专注。
他走到船头。那里,一个用半块青砖搭起的简陋小神龛里,供奉着一尊被海风侵蚀得面目模糊的小小妈祖像。神像前的香炉里,积满了陈年的香灰。陈四海从怀里掏出一小把粗糙的线香,就着岸边微弱的灯火点燃。三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凛冽的晨风里挣扎着,扭曲着,很快就被吹散。他没有跪拜,只是站在船头,对着那模糊的神像,对着眼前这片养育他又吞噬了无数同辈的浩瀚大海,深深地弯下了他僵硬的腰脊,停顿了数息。没有言语,只有海风掠过他花白短发的声音。这是一个老渔民与大海、与信仰之间,最沉默也最郑重的契约。
码头上传来沉重的、节奏分明的敲击声。
船匠李驼子不知何时已经来了。他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是常年俯身与船木搏斗的印记。黧黑的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眼神却像锥子一样锐利。他穿着沾满桐油和木屑的粗布褂子,正半跪在“浪里灯”的船尾外侧,用一柄沉重的木槌,专注地敲打着船板上一处细微的缝隙。他带来的桐油罐敞着口,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李驼子干活时从不说话。木槌每一次落下,都发出“咚”、“咚”的闷响,精准地敲打在需要加固或填补的地方,沉稳得如同礁石的心跳。他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指拂过船板,检查着每一处铆钉,每一道接缝,动作珍重得如同抚摸孩子的脊背。对于四海搬上船的渔具、水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条老旧的船体上。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一种对“浪里灯”这类老伙伴深入骨髓的理解和守护。
陈四海搬完了东西,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李驼子终于敲完最后一锤,用沾满桐油的手掌用力按了按刚补好的地方。他直起腰,背弓得更厉害了,喘了口气,从自己带来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捆颜色发暗、但异常粗壮坚韧的麻绳,塞到陈四海手里。绳子沉甸甸的,带着一股特殊的、混合了海水和某种植物汁液的腥韧气味。
“鲨鱼绳,”李驼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船板,只有简短的三个字。他浑浊的眼睛看了陈四海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担忧,有理解,更有一种同行间无需言说的托付。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拎起自己的工具袋和桐油罐,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沉默地消失在通往村里的小路上。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陈四海将那捆坚韧的鲨鱼绳仔细地盘好,放在船舱最顺手的位置。他跳下船,走到岸边。
赤脚医生老吴已经等在岸上了,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旧信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信封塞进陈四海粗布上衣的口袋里,拍了拍那口袋,又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转身离开了。那里面是陈四海仅有的积蓄,托付他照看阿秀的药钱。
石屋的门虚掩着。陈四海走进去。屋里光线昏暗,阿秀似乎睡着了,侧躺在炕上,背对着门,身体随着艰难的呼吸微弱起伏。他站在炕边,看着妻子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背影,看了很久。最终,他只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得像海底的暗流:
“等我回来。”
没有回应。只有阿秀压抑的呼吸声。
他转身,带上门,再没有回头。
当他重新踏上码头,走向“浪里灯”时,远处礁石崖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拼命地朝这边挥手,是阿海。少年起得太早,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双手拢在嘴边,似乎想喊什么,但距离太远,声音被海风吞没,只看到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更深的、近乎崇拜的光芒。
陈四海没有回应少年的挥手。他解开缆绳,动作利落。双手用力在岸边的石头上一撑,干瘦的身体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力量,稳稳地落在“浪里灯”的船板上。小船轻轻晃了晃。
他拉起破旧的风帆。布帆在晨风里发出“扑啦啦”的声响,鼓胀起来。他走到船尾,握住了那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油亮的木质舵柄。粗糙的手掌与舵柄接触的瞬间,一种久违的、仿佛与船融为一体的感觉涌遍全身。
他最后望了一眼沉睡在灰蒙蒙晨光中的望潮岙。破败的石屋、锈蚀的铁船、冷清的码头……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然后,他推动舵柄。
“浪里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船头缓缓切开了平静浅滩的海水,悄无声息地滑离了码头。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祝福的呼喊,只有海风呜咽着,卷起细碎的浪花,拍打着空荡荡的岸。
小船驶入开阔的海面,速度渐渐快了起来。风帆鼓满了风,发出猎猎的声响。岸边的阿海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望潮岙,连同它所承载的一切沉重与困顿,在陈四海身后渐渐缩小、模糊,最终被涌动的海平线吞没。
前方,是无垠的、深靛色的海。
陈四海掌着舵,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海面和天空,感受着风的速度和方向。他的身体随着小船的起伏而微微调整着重心,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恰到好处。此刻,只有他,他的船,和这片沉默的大海。
航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并未像预期那样大亮,反而愈发阴沉。海面上不知何时弥漫起浓重的大雾。这雾来得又急又怪,像一张巨大无比的灰白色湿布,兜头盖脸地罩了下来,瞬间吞噬了“浪里灯”。能见度骤降到不足十米,四周一片混沌的灰白,连海水都失去了颜色。海风也停了,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水,带着一股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咸腥味。
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条小船和船上的老人。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船身破开粘稠海水的细微“哗啦”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汗水从陈四海古铜色的额角渗出,沿着深刻的皱纹滑下。
他微微闭上眼睛,侧耳倾听。不是用耳朵,是用皮肤,用骨头,用浸淫大海一生的本能去感知。冰冷的水汽贴在脸上,带来细微的温度差异。前方水流撞击船头的声音,比侧面和后方更沉闷、更厚重一些……
他猛地睁开眼,双手沉稳而迅速地转动舵柄。“浪里灯”在他的操控下,船头极其轻微地调整着方向,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混沌里,像一条凭着本能感知方向的盲鱼,艰难而坚定地向前穿行。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辨向时——
“哗啦!!!”
一声巨大到令人心悸的水体破裂声,毫无征兆地,从浓雾深处传来!声音很近,仿佛就在船头左侧几十米外!紧接着,是沉重如巨木砸落海面的“砰”然巨响!一股强大的、带着腥味的水汽冲击波,瞬间穿透浓雾,扑面而来!
陈四海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他猛地扭头,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浓雾翻滚,如同有巨兽在其中搅动。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模糊的、长条状的巨大黑影,在翻腾的灰白雾气中惊鸿一瞥,巨大的尾鳍轮廓一闪而没,再次重重拍击在海面上!
“轰——哗啦!!!”
海水被巨力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浓雾被暂时撕开一道口子,又迅速弥合。
陈四海死死抓住湿滑的舵柄,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浑浊的眼底,映着那片翻滚的、仿佛隐藏着远古巨兽的浓雾深处,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燃烧的锐利光芒!那不是恐惧,是猎人嗅到终极猎物时,血脉深处最原始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