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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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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也熄灭了,石屋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和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土炕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阿秀侧躺着,瘦小的身体裹在一条洗得发灰的薄被里,像秋天枝头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攫住了她,身体剧烈地弓起、颤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咳嗽声撕扯着空气,也撕扯着陈四海的心。
他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坐在炕沿。药汤黑黢黢的,映不出人影。他粗糙的大手托着碗底,笨拙地想喂她。阿秀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喘息着,浑浊的眼睛看向自己的丈夫,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忧虑和恐惧。她用尽力气抬起枯枝般的手,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了陈四海靛蓝色粗布衣的袖口,抓得那么用力,仿佛那是她沉溺前最后的稻草。
“别…别去…”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带着咳血的嘶哑,“命…命要紧…债…债慢慢还…咱…认了…”
“认了”两个字,像两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剜在陈四海的心口。他端着药碗的手纹丝不动,眼神却沉了下去,沉入一片翻滚的黑色漩涡里。
眼前阿秀憔悴绝望的脸,恍惚间和另一个年轻却同样布满愤怒和痛苦的脸庞重叠了。那是涛子,他的儿子。离家前夜,也是在这间昏暗的屋里。
“爸!你那套过时了!醒醒吧!”涛子的吼声仿佛还在耳边炸响,带着年轻人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后的不甘和怨愤,“观星?辨流?听风识鱼?顶个屁用!海是公司的海!鱼是公司的鱼!咱们这些小舢板,早该进博物馆了!”涛子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睛通红,“我借钱买机器,是想给你争口气!是想证明咱们还能活!可结果呢?结果就是欠了一屁股永远还不清的债!妈也病倒了!都是我的错?不!是这个世道!是它容不下咱们了!”
陈四海当时就坐在现在的位置,沉默得像块石头。他看着儿子痛苦地咆哮,看着他提起那个装着几件旧衣服的破蛇皮袋,看着他梗着脖子、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背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阿秀崩溃的哭声在身后回荡。
“债慢慢还…咱认了…”阿秀虚弱的声音将他从回忆的漩涡里拉回。
陈四海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上。他放下药碗,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是些杂七杂八的旧物。他摸索着,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粗糙木头削成的小船模型,只有巴掌大,船身歪歪扭扭,边缘还带着毛刺,涂着早已斑驳脱落的蓝色油漆。这是涛子七八岁时,蹲在“浪里灯”旁边,用捡来的废木块,模仿着父亲的样子,笨拙地一刀一刀削出来的。当时小家伙举着它,满脸汗水和兴奋的油光:“爸!看!我的‘浪里灯’!以后我也要当船老大!”
陈四海布满厚茧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那粗糙的船身,指尖感受着那些稚嫩的刻痕。木头冰冷,却仿佛还残留着儿子幼时掌心的温热。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沉寂压了下去。
屋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莽撞的呼唤:“四海爷爷!”
一个瘦黑精干的少年像条灵活的泥鳅钻进了屋,是阿海。他约莫十四五岁,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衣服上沾着沙粒和海盐的白色痕迹,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刚被海水洗过的黑曜石,充满了对这片浩瀚水域未加掩饰的好奇和向往。
“爷爷,我来帮您理渔具!”阿海熟门熟路地跑到屋角堆放渔具的地方,拿起一把鱼叉比划着,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陈四海手里那个粗糙的小木船模型,还有他脸上那深不见底的凝重。“爷爷,”阿海凑近了点,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和神秘,“您…您真要去‘龙王怒’?找…找那条‘金鳞马鲛’?”
陈四海摩挲小木船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看向少年灼灼发亮的眸子。那里面纯粹的、未被现实污染的火焰,似乎短暂地驱散了他眼底的阴霾。
他沉默了片刻,极其罕见地,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像两块礁石在摩擦:“…鱼王…通灵性…”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低矮的石墙,投向遥远凶险的海域,“…钓它…靠命…”他微微挺直了些佝偻的背脊,那浑浊的眼珠深处,仿佛有微弱的火种在跳动,“…更靠…骨气。”
“骨气”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两块沉重的礁石砸在地上。
阿海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亮得惊人,仿佛要把这两个字刻进心里。
陈四海不再说话,将小木船模型小心地放回木箱。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外面天色阴沉,海风带着湿冷的咸腥扑面而来。几个端着洗衣盆的村妇从门前走过,其中一个嗓门尖利的快嘴婶,斜眼瞥见站在门口的四海,立刻扯开了嗓门,声音在风里飘荡:
“哎哟喂!听说了吗?四海叔怕不是魔怔了吧?金鳞马鲛?那玩意儿打老辈儿起就没人见过活的!哄娃子的故事,也能当真?这岁数了,还折腾啥呀!省省心吧!”
旁边几个妇人发出压抑的嗤笑声。
陈四海像没听见,目光掠过那些窃窃私语的身影,投向更远处海边的礁石崖。那里,一个更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默默地站着,面朝大海,像一尊风化的石像。是老村长陈伯。海风吹乱他稀疏的白发,他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望着那片翻涌的靛蓝,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随风飘散:
“海娃子…何苦…”
那叹息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脚面。
陈四海收回目光,转身回屋。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汤,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食道,也仿佛在灼烧着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
夜深了。海风在石屋外呜咽得更紧。陈四海悄无声息地走到屋外的小院。他抬起头,望向墨蓝色的天穹。厚厚的云层散开了一条缝隙,几颗寒星露了出来,其中北斗的勺柄,清晰地指向东方那片沉黑的海域——“龙王怒”的方向。
几只不知名的海鸟,像黑色的箭矢,在低空烦躁地盘旋、尖叫,叫声短促而尖锐,充满了不安。
陈四海佝偻的身影在夜色里站得笔直,像一根指向风暴中心的桅杆。浑浊的眼底,那点被“骨气”二字点燃、又被张经理的嘲讽和老村长的叹息反复捶打的微光,此刻凝成了两粒冰冷的、坚硬的星子。
他转身回屋,开始默默检查墙角堆放的渔绳、鱼叉、水壶和干粮袋。动作很轻,但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