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南望》古城复苏

36、彼此

　　几日匆匆而过。在回溯泉茶叶的滋养与烬的悉心照料下，拾遗的精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虽然记忆依旧如破碎的星辰，难以串联成完整的银河，但那些碎片不再尖锐刺人，头痛发作的频率也大大降低。他的眼眸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些许神采，只是偶尔望向烬时，会闪过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完全理解复杂与依赖。

　　这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白露山。春分仔细清点好行囊，确认无误后，再次走向那间熟悉的木屋。她想着拾遗大人这几日气色颇佳，应是准备好了，可以继续他们的旅程了。

　　走到门前，她习惯性地抬手欲叩，却发现木门并未闩紧，只是虚掩着。她轻轻一推，门便“吱呀”一声向内滑开。

　　“烬公子，拾遗大人，我们该……”她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踏入屋内。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未尽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屋内光线尚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在桌上跳跃着微弱的光芒。就在那昏黄的光晕下，榻边的景象清晰得令人心惊——

　　烬侧身坐在榻沿，玄色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挺拔，却也……愈发专注。他一手稳稳地端着一个白瓷碗，另一只手……另一只手正极其轻柔地扶着拾遗的后颈，小心翼翼地往他唇边喂送着碗中冒着热气的茶汤。

　　拾遗半倚在烬的臂弯里，身上松散地披着外袍，墨色的长发未束，有几缕垂落在颊边，衬得他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却别有一种脆弱的安然。他微微仰着头，眼睫低垂，顺从地接受着烬的喂饮，唇瓣沾染了水色，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

　　两人的姿态……太过亲密，太过自然，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那是一种不容外人插足的温存。

　　春分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滚烫得吓人。她仿佛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对，对不起！”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惊慌而变了调。

　　随即，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一退，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然后“啪”的一声，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将那道木门狠狠拽上，隔绝了屋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春分大口喘着气，感觉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

　　好在，春分是个有教养的孩子。

　　各种混乱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是……原来……原来竟是如此？

　　门内，同样是一片死寂般的尴尬。

　　在春分推门而入的瞬间，烬的动作就僵住了。他扶着拾遗后颈的手下意识地想收回，却被拾遗无意识地偏头蹭了蹭，那依赖的小动作让他最终没有动。直到房门被重重关上，那声响如同惊雷，才彻底打破了这方小天地的静谧。

　　拾遗也彻底清醒了过来，方才那片刻的温馨与朦胧被现实的尴尬击得粉碎。他猛地坐直身体，脸颊上迅速飞起两抹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他不敢看烬，眼神飘忽地落在虚空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烬沉默地放下手中的瓷碗，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哒”声，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站起身，背对着拾遗，动作看似沉稳，但那微微僵硬的脊背线条，却泄露了他并非全然平静的内心。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清晨微凉的空气流通进来，驱散一室暧昧的暖意。

　　良久，久到春分在门外几乎要以为里面两人是不是打算永远不出来了，木门才由内向外，被轻轻拉开。

　　站在门口的是拾遗。他已经整理好了衣袍，墨发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除了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微红外，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温雅。他对着站在门外，神情依旧有些不自然的春分，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歉意和安抚意味的笑容。

　　“春分姑娘，劳你久等了。”他的声音温和，仿佛刚才那令人尴尬的一幕从未发生，“我感觉已无大碍，可以启程了。”

　　春分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一下拾遗身后的屋内，只见烬师兄正背对着门口，在整理桌上的茶具，身形挺拔如松，看不出什么情绪。她连忙收回目光，对着拾遗点头如捣蒜：“好，好的！拾遗大人您没事就好！行囊我都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她的语气带着刻意的轻快，试图掩盖那份不自在。

　　三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去向小白芽和她的奶奶道别。

　　奶奶拉着拾遗的手，慈祥地叮嘱着：“公子，山下的路还长，定要顾好身子。这包回溯泉的茶叶你带着，若再觉得心神不宁，便泡来喝。”她又看向烬，目光深邃，“这位公子，照顾好他。”

　　烬对上奶奶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但那份承诺的份量，却沉甸甸地落在彼此心间。

　　小白芽则是不舍地拉着春分的手：“春分姐姐，你们以后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会的，”春分笑着安慰她，“等我们办完了事，一定回来看你，还要喝你采的新茶。”

　　告别了白露山的茶香与温情，三人再次踏上了旅程。山路蜿蜒，晨露未晞。气氛相较于之前，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

　　春分刻意走在稍前一些的位置，假装被路边的野花吸引，或者指着远处的山峦评论几句，努力营造出一种“我很自然，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氛围。但偶尔回头时，眼角余光总能瞥见烬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与拾遗并肩而行，在他踩到湿滑的青苔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会迅捷而稳定地扶住他的肘部，而拾遗也只是微微一顿，便默许了这份搀扶，耳根似乎又悄悄漫上一点绯色。

　　春分赶紧转回头，心里默默念叨：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点点点点点点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当初在江东，得知谷雨姐姐的往事时，内心会那般震动。这世间的情谊，原来真的有诸多模样，并非都能用常理揣度。

　　而烬与拾遗之间那历经生死，跨越遗忘的牵绊，或许本就非凡俗可言。

　　山路渐行渐远，将白露山青翠的茶田和那眼神奇的回溯泉渐渐留在身后。前方，是通往百越之地的未知路途，等待着他们的，或许是新的挑战，或许是旧的谜题，又或许是……更多需要去面对和厘清的情感。

　　但无论如何，他们三人，依旧同行。

　　阳光穿过林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前行者的肩头，也悄然映亮了他们各自心中，那片仍需探索的，幽微而真实的情感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