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南望》古城复苏

34、合欢 合欢合欢，

　　拾遗迷茫地望着眼前颀长身影离去的背影，抿了抿唇。

　　合欢花，解郁安神。

　　是了，他想起来了。在那些尚未完全拼凑的记忆碎片中，似乎也弥漫着这样的味道。

　　是合欢花茶。

　　那茶水呈淡淡的琥珀色，入口微甘，带着独特的花香。他纷乱的心绪，确实会获得片刻的安宁，一些模糊的画面也随之浮现在脑海。
　　合欢花的安神效果愈发强烈了些，将他带入了一个深沉而温暖的梦境，仿佛时光倒流……

　　那是很多年前，在舫山书院的时候。他还是齐夷，一个瘦弱单薄的少年。

　　记忆里的季节是深秋，山间夜雨初歇，带着刺骨的凉意。他贪玩，傍晚时偷偷溜到后山溪边，想捞几尾小鱼，却不慎滑入冰冷的溪水中，虽然很快被路过的师兄发现捞起，但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他躺在书院那间略显简陋的小房间里，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窗外是呼啸的山风，屋内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摇曳。他觉得冷，刺骨的冷，又觉得热，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喉咙干得冒烟，想喊人，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冰火两重天撕裂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比他稍高些的少年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廊下微弱的光，轮廓还有些单薄，但已经初具日后挺拔的雏形。是烬师兄。

　　烬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那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滚烫的皮肤，让齐夷舒服地喟叹了一声，下意识地追逐那点凉意。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少年烬的声音还带着些变声期的沙哑，但语气里的担忧和紧张却无比真切。他立刻转身，打来一盆凉水，将布巾浸湿、拧干，然后动作有些生涩，却极其轻柔地敷在齐夷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暂时驱散了些许灼热。齐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烬紧蹙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颌线。

　　“师兄……”他声音微弱。

　　“别说话，省点力气。”烬低声阻止他，又换了一块布巾。他坐在床边，就这么守着，一遍又一遍地更换额上的布巾，时不时用手背试试他脖颈的温度。

　　夜深了，油灯里的油快要燃尽，火光跳动得更加厉害。齐夷的烧还是没有完全退下去，他开始不安地辗转，嘴里含糊地呓语着——冷。

　　烬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还在瑟瑟发抖的少年，犹豫了片刻。最终，他吹熄了将尽的油灯，脱掉自己的外衣，掀开被子，在齐夷身边躺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个滚烫又发抖的身体揽进了自己怀里。

　　少年的身躯还带着夜雨的微凉，但怀抱却是温暖而坚实的。齐夷本能地向他靠拢，寻找热源，额头抵着他略显单薄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属于烬的味道。

　　这味道让他莫名安心，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

　　“睡吧，我在这儿。”黑暗中，烬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很低，却很稳。

　　那一夜，烬几乎没怎么合眼。他抱着齐夷，感受着怀里体温的细微变化，时不时用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直到后半夜，齐夷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烬才稍稍松了口气，抵着他的发顶，浅浅睡去。

　　第二天清晨，齐夷先醒了过来。高烧退了，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神志已经清明。他发现自己被烬紧紧搂在怀里，师兄的睡颜近在咫尺，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嘴唇紧抿着，即使在睡梦中，手臂也保持着保护的姿态圈着他。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烬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上。

　　齐夷没有动，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心里被一种滚满溢的情绪填满。他知道，昨夜若不是师兄，他可能真的熬不过去。

　　烬在晨光中醒来，对上齐夷已经清明的眼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退烧了。”他松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耳根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发红。他动作自然地松开齐夷，起身穿衣，仿佛昨夜那个抱着他入睡的人不是自己。

　　“谢谢师兄。”齐夷坐起身，轻声说道。

　　烬背对着他整理衣带，只是“嗯”了一声。但在他转身去给齐夷端早饭的时候，齐夷分明看到，师兄是高兴的。

　　梦境在这里缓缓消散。

　　拾遗在榻上悠悠转醒，眼角有些湿润。窗外天光已亮，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合欢花的淡淡香气，与梦中少年烬身上的清香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原来，那份无条件的守护，从那么早那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转过头，看向床边。烬不知何时已经来了，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合欢花茶，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已经这样看了许久。

　　四目相对。

　　这一次，拾遗在那双鸦青色的眸子里，清晰地看到了与梦中少年如出一辙的，深埋的温柔与担忧。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撑起身。烬默契地将茶杯递到他唇边。

　　带着花香的茶水滑入喉咙，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底。记忆的碎片，似乎又有一片，稳稳地回归了原位。

　　他想起身下床走动，却因为躺了太久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向前栽去。烬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手臂坚实有力，一如当年那个在溪水中将他捞起，在寒夜里给他温暖的少年。

　　“小心。”烬的声音低沉。

　　拾遗借着烬的力道站稳，却没有立刻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他抬起头，看着烬近在咫尺的脸，轻声问，带着一丝梦境残留的恍惚和确认：

　　“师兄，舫山书院后山那条溪水……后来是不是变得特别凉？”

　　烬的身体猛地一僵，扶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凝视着拾遗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空茫，而是带着某种了然的微光。

　　他久久没有回答，但那双骤然泛起波澜的眼眶，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记得。

　　他们都记得。

　　那段被深埋的过往，正在合欢花的香气与无声的守护中，一点点破土重生。

　　而这一次，他们都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