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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空茫 你是我空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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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同沉溺在深海中许久的人,艰难地挣扎着,一点点浮向水面。
首先恢复的是模糊的听觉,似乎有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然后是仿佛被碾碎过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最后,才是茫然失焦的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微微晃动的木质顶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他……是谁?
这里是……哪里?
这两个最根本的问题,如同投入空谷的石子,没有得到任何回响。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记忆的仓库一瞬间被装进去太多东西。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迷茫,如同浓雾般将他紧紧包裹。
他尝试移动身体,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经脉的抽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这声闷哼似乎惊动了旁边的人。
一个玄色的身影立刻出现在他有限的视野里。那是一个男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尤其是一双鸦青色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是深入骨髓的痛苦?还是某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巨大恐惧?他看不懂。
男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嘶哑微弱,“是……谁?”
男人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中的狂喜如同被冰水浇灭,瞬间被更深的痛楚所取代。他沉默着,只是伸出手,动作有些笨拙却又异常轻柔地,将他扶起一些,将一个温热的陶碗递到他唇边。
碗里是味道苦涩的汤药。
他顺从地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份干灼。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男人那双扶着碗的手上。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背上却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尤其是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这似乎是一双惯于握剑的手。
“我……又是谁?”
他再次开口,问出了这个让他无比恐慌的问题。他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婴孩,找不到任何关于自身的坐标。
男人依旧沉默。
他只是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然后用那双布满茧子的手,像是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般,替他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薄被。那动作与他冷硬的外表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这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不安。
他(我们暂且称他为拾遗,虽然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他迫切地需要抓住点什么,来填补那片令人恐惧的虚无。
就在这时,脑海中如同被闪电划过,一个极其模糊,却又带着强烈情感冲击的画面猛地闪现。
一个少年,从满是尘埃和血腥气的土堆里,艰难地探出头,满脸污垢,唯有一双眼睛,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与茫然。然后,是一双干净的手,和一块洁白的手帕……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任何细节,但那份绝望中被拉拽出来的感觉,却无比真实地残留了下来。
他猛地抓住男人的手腕,力道之大,连他自己都惊讶。他抬起头,急切地望向那双鸦青色的眸子,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那个少年……那个从土堆里爬出来的少年……是谁?”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恳求,“我……”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烬心中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烬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周身那冷冽的气息瞬间变得如同寒冬。
他清楚,拾遗刚刚经历了什么。
他看着拾遗那双只剩下迷茫和急切的眼睛,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润与灵动的神采,再也没有了对他无声的依赖与信任。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在原地无助打转的迷路者。
告诉他?告诉他那个少年就是你自己?告诉你我们如何相遇,如何一起长大,如何并肩走入天街?告诉你阿粟是如何惨死,我是如何疯狂,你又是如何为了我,犯下重罪,最终被剥夺了一切,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告诉他这一切,然后呢?看着他被那些沉重而痛苦的记忆再次压垮吗?看着他再次陷入那场无法挣脱的噩梦吗?
不。
烬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不能。
他承受过一次失去他的痛苦,那如同将灵魂硬生生撕裂的滋味,他绝不想再尝第二次。现在,这个人好不容易重新回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哪怕他什么都不记得,哪怕他变得如此陌生,只要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过往,那些血与火,爱与痛交织的记忆,就由他一个人来背负吧。他宁愿拾遗永远活在这片空茫之中,也不要他再记起一丝一毫的痛苦。
于是,在拾遗那充满了渴求与迷茫的目光注视下,烬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俯下身。
在拾遗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瞳孔中,烬那张冷峻的脸在眼前放大。
然后,一个带着草药清苦气息的吻,轻轻地,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如同烙印般的力度,落在了拾遗光洁的额头上。
这个吻,不同于记忆中那个充满了血腥与绝望的吻。它是如此的克制,如此的温柔,却又如此的沉重。
它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千言万语——有“我在这里”的承诺,有“别再问了”的恳求,有“一切有我”的担当,更有那深埋的、无法言说的、跨越了生死与遗忘的……爱恋与痛楚。
拾遗彻底僵住了。
这是回答,也是肯定。
额头上传来的微凉触感,像是一道奇异的电流,瞬间窜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股让他心安又心慌的冷冽气息将他完全笼罩。大脑依旧是一片空白,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悸动,却如同沉睡的火山,在这一吻之下,微微苏醒,震荡着他的心弦。
迷茫,依旧是最大的情绪。
但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迷茫之海中,这个无声的吻,就像一座突然出现的灯塔。它没有指明方向,没有驱散浓雾,却以一种绝对的存在感,告诉他:你并非独自一人漂浮在这片虚无之中。
烬的唇在拾遗的额头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离开。他直起身,鸦青色的眸子深深地看着拾遗,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已经重新被压抑下去,只剩下一种固执的温柔。
他依旧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了拾遗不知何时从眼角滑落的一滴泪珠。
然后,他转身,默默地收拾起药碗,将空间留给了依旧沉浸在巨大迷茫和那莫名心悸中的拾遗。
拾遗呆呆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吻的微凉与触感。他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一种难以抑制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
心很疼。
我记得。
我都知道。
我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