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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十章 输掉的官司与赢来的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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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然搬进小吴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日子过得平静而温暖,他却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他心里有个根深蒂固的念头——要好好表现,要让爸爸妈妈觉得自己足够优秀,才配得上他们的爱。
这是他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在原生家庭里,只有当他赢得了极大荣誉的官司,才会被父母偶尔提一句。否则,他们各自忙着自己的新生活,哪有时间管他?
张景然走出法院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辩护词的最后一个字还在耳边回响,法官那句"驳回原告诉求"像块冰,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这是他执业五年来,输得最彻底的一场官司——不是证据不足,也不是逻辑疏漏,只是对方钻了程序的空子,用时间差拖垮了当事人的耐心。
他坐在车里,雨刷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映得窗外的街景忽明忽暗。手机在副驾震动,是小吴发来的消息:【然然,下班了吗?妈妈今天做了糖醋排骨,特意给你留了一大块。】
张景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键盘上,终究只回了两个字:【就回。】
他不敢说官司输了。
以前输了官司,父母的电话永远是冷冰冰的:"怎么回事?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后来他学会了只报喜不报忧,拿了奖项就发条朋友圈,父母或许会点个赞,更多时候是石沉大海。
可现在不一样。小吴的爸妈总把"我们家大宝是大律师,可厉害了"挂在嘴边,菜市场的阿姨、楼下的保安,都知道"小吴家的儿婿是个优秀的律师"。他怕这一场输掉的官司,会打碎他们眼里的"优秀",怕他们觉得"原来大宝也不是那么厉害"。
回到家时,饭菜已经摆上桌。妈妈迎上来,接过他的公文包:"大宝回来啦?快洗手,排骨刚热好。"
爸爸在客厅看报纸,抬头笑了笑:"今天看新闻,说有个挺大的经济纠纷案,是不是你办的?"
张景然的心猛地一紧,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换鞋。
晚饭时,他吃得很少,妈妈往他碗里夹排骨,他也只是小口抿着。小吴看在眼里,踢了踢他的脚,用口型问:"怎么了?"
张景然摇摇头,没说话。
睡前,小吴靠在他怀里,轻声问:"官司输了,对不对?"
张景然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嗯。输得挺难看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小吴抬头,眼里满是不解,"输场官司怎么了?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
"可他们不一样。"张景然的声音有点闷,"爸妈总觉得我很厉害,我怕他们知道了会失望。"
"怎么会失望?"小吴坐起来,语气认真,"爸妈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厉害的律师',是因为你对我好,对他们孝顺。就算你明天失业了,他们也照样给你做糖醋排骨。"
张景然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以为小吴只是说说,没成想第二天早上,他刚走出卧室,就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红的。
"大宝,"妈妈拉着他的手,声音有点哽咽,"小宝都跟我们说了。你这孩子,怎么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输场官司算什么?我家大宝已经很厉害了,妈年轻的时候,卖菜还收过□□呢,谁还没个不顺的时候。"
爸爸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杯热牛奶:"别听你妈瞎操心。我问过老林了,他说你那案子本来就棘手,能做到那份上已经不容易了。再说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下次赢回来就是了。"
张景然握着那杯热牛奶,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想起小时候,数学考了98分,拿着试卷回家,只有空荡荡的房子,给妈妈打去电话:"怎么扣了两分?是不是上课没听讲?";工作后第一次打赢大案子,给爸爸打电话,他也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
那时他以为,只有赢了,才配得到关注;只有优秀,才值得被爱。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输了也没关系。"有人说:"你已经很厉害了。"
"爸,妈……"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沙哑。
"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妈妈擦干眼泪,往他手里塞了个煮鸡蛋,"快吃,吃完上班去。晚上回来,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给你补补。"
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往心里去,你在我们眼里,永远是最棒的。"
那天去律所,张景然的脚步轻快了很多。助理惊讶地说:"张律师,你今天气色好多了,昨天还一脸乌云呢。"
他笑了笑:"没什么,想通了。"
原来爱从来都不是"你必须优秀",而是"无论你怎样,我都爱你"。那些附加在身上的光环——优秀的律师、懂事的儿子、体贴的伴侣,终究是次要的。他们爱的,从来只是"张景然"这个人。
晚上回家,妈妈果然做了红烧肉,爸爸还开了瓶红酒,说:"庆祝大宝'输得起',这比赢官司更重要。"
小吴趴在他耳边,笑着说:"看吧,我就说他们会带着我双倍爱你。"
张景然看着眼前笑盈盈的三人,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红烧肉,突然觉得,这场输掉的官司,或许是他这辈子赢过的,最有意义的一场"仗"。
因为它让他明白,真正的爱,从来不需要你赢什么。你本身,就已经足够值得。
几天后,张景然站在原告席旁,整理着庭审材料,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文件夹边缘。这是一起备受关注的商业侵权案,电视台进行了部分庭审直播,旁听席上坐满了记者和法律界同行。
按流程宣读完起诉状,他抬眼看向旁听席,目光扫过前排时,突然顿住了——
妈妈穿着那件新买的藏蓝色外套,正襟危坐地看着他,手里还攥着个保温杯;爸爸则挺直腰板,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认真听辨对方律师的每一句话,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顾上推。
两人坐得笔直,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听众里,带着点格格不入的拘谨,却又异常醒目。
张景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庭审间隙,他趁着休庭走到旁听席旁,低声问:"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来给你撑场子啊。"妈妈笑着递过保温杯,"给你泡了胖大海,知道你说话多,润润喉。"
爸爸则拍了拍他的胳膊:"刚才那对方律师,说话阴阳怪气的,你别往心里去,好好准备,爸相信你。"
张景然握着温热的保温杯,看着他们眼里的认真,突然想起小时候——学校开家长会,他永远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因为都知道他家根本没人会去,他的家长座位永远缺席。那时他多希望,爸妈能像其他同学的家长一样,坐在教室里,听老师念一次他的名字。
"你们怎么知道今天有庭审?"他的声音有点哑。
"小宝说的啊。"妈妈理了理他的领带,"他说今天电视台直播,我们在家也是看,不如来现场给你加油。"
张景然没再说话,转身走回原告席时,脚步比刚才沉稳了许多。
庭审继续,对方律师言辞犀利,几度试图在程序上制造漏洞。张景然冷静应对,逻辑清晰地一一反驳,目光偶尔扫过旁听席,总能对上爸妈担忧又坚定的眼神——像两盏温暖的灯,照亮了严肃的法庭。
庭审结束后,他胜诉了。走出法院时,记者围上来提问,爸妈则默默地跟在后面,妈妈还不忘帮他挡开挤过来的话筒:"让让,让我家大宝先喘口气。"
坐进车里,小吴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然然,我没提前告诉你,是怕你紧张。爸妈……他们其实从你上次输官司后,就总想来看看你工作的样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说'大宝在里面说话,我们听不懂,但看着他站在那儿,就觉得踏实'。如果你觉得别扭,我现在就跟他们说,以后不来了。"
张景然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他想起上周那起不公开审理的案子,结束后在法院门口看到爸爸蹲在台阶上抽烟,说是"路过,顺便等你一起回家";想起妈妈昨天翻出他的庭审直播录像,戴着老花镜反复看,还问小吴"大宝刚才那个眼神,是不是有点生气"。
原来他们不是第一次来。
这些他从未宣之于口的"工作日常",这些连专业人士都未必能看懂的法律程序,两个普通的退休老人,却愿意花时间、花精力,笨拙地参与其中。
"不别扭。"张景然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挺好的。"
晚饭时,妈妈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大宝今天在里面,声音洪亮,逻辑清楚,比电视里那些律师说得还好。"
爸爸喝了口酒,得意地说:"我就说我家大宝厉害。不过刚才那对方律师,说话太冲了,是不是故意欺负人?"
"爸,那是庭审策略,不算欺负。"张景然笑着解释。
"那也不行。"爸爸放下酒杯,语气认真,"我家大宝脾气好,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我们来看着,至少能给你壮壮胆,让他们知道,我家大宝有人撑腰。"
妈妈也点头:"就是!你在里面说那些我们听不懂的词,我们也帮不上忙,但站在那儿看着,就觉得踏实。谁敢欺负你,我们……我们就跟他理论!"
她话说得响亮,眼里却藏着点小心翼翼的担忧,仿佛他不是那个在业内早已站稳脚跟的顶尖律师,只是个会被人欺负的孩子。
张景然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他想起父母离异后,他一个人抱着奖状回家,面对的只有空荡荡的客厅;想起第一次独立打赢大案,想跟人分享时,翻遍通讯录也找不到合适的人。
那时他以为,优秀是为了证明"我能行",是为了换来一句迟来的认可。如今才明白,真正的爱从不需要你证明什么——哪怕你在行业里已经站到顶端,在他们眼里,你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孩子。
"快吃吧,排骨都凉了。"小吴碰了碰他的胳膊,眼里闪着温柔的光。
张景然低头,咬了一口排骨,糖醋的甜混着心里的暖,漫过舌尖。
窗外的月光落在餐桌上,照亮了妈妈给爸爸夹菜的手,照亮了小吴眼里的笑,也照亮了他嘴角扬起的弧度。
原来被人这样放在心尖上守护,是这样的感觉。赢不赢官司,厉不厉害,甚至是不是律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总有两个人,会穿过陌生的环境,越过不懂的领域,固执地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告诉你:"我们在,别怕。"
他抬起头,对爸妈笑了笑:"下周还有个庭审,比今天这个简单,你们要是有空……"
"有空!"妈妈立刻接话,眼里亮得像落了星星,"我们明天就把菜买好,早点做饭,吃完就去给你占前排!"
张景然看着他们雀跃的样子,突然觉得,往后的每一场庭审,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因为观众席上,永远有两束最温暖的目光,在为他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