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角藏光——未言尽处》》写文换鱼吃

21、第三章 消失的叶子

　　五岁那年的夏天，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蝉鸣聒噪得像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潘城抱着彩色皮球跑过周家门口时，被一个清润的声音叫住了。

　　“喂。”

　　他回头，看见藤椅上坐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孩，白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本厚厚的书。阳光落在他脸上，眉骨和鼻梁的轮廓格外清晰，尤其是那双眼睛，深棕色的瞳孔像浸在水里的墨石，藏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渴望——好像只要自己摇摇头，那点光就会熄灭。

　　妈妈说过不能跟陌生人走，可他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男孩问他想不想吃糕点，他听见自己奶声奶气地应：“想！”

　　那天的蝴蝶酥很香，黄油混着奶香飘得满屋都是。男孩说他叫周业青，还说“团团”这个名字只能他叫。潘城嚼着酥饼，含混不清地喊：“叶子哥哥？”对方居然应了。从那天起，他的世界里多了个总在院门口等他的身影，多了个藏在橱柜里的糕点，多了个只属于他的“叶子”。

　　父母不在家的午后，潘城总会故意“偶遇”周业青。有时是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听周业青用平稳的语调讲些听不懂的历史故事；有时是分享一块偷藏的糖，看碎屑沾在对方嘴角时，周业青眼里会泛起他读不懂的温柔。他们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连上学都被分到同一个班，成了同桌。

　　四年级那年，潘城开始抽条，婴儿肥渐渐褪去，眼睛显得更亮了。下课总有同学围过来，递零食、问作业，甚至有女生红着脸递纸条。他以为周业青会替他高兴，转头却撞进对方冷下来的眼神里——那情绪很淡，像水墨画里晕开的浅墨，却被他精准捕捉到了。

　　第二天起，周业青的书包里开始冒出各种零食。薯片、巧克力、果冻……塞满了桌肚的角落。“吃吧，”周业青把一袋草莓味软糖塞给他，语气平平，“你胖点好看。”

　　潘城其实不觉得胖好看，但他没拒绝。这是他最好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愿意迁就。于是他又慢慢胖了起来，圆脸肉嘟嘟的，下巴堆着双下巴，围过来的同学渐渐少了，周业青的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他一直以为和周业青做同桌是运气，直到五年级那个下午。他路过班主任办公室，门没关严，里面的对话飘了出来。

　　“你这成绩，该找个尖子生当同桌互相促进，”是班主任的声音，“跟潘城坐一起，怕是会耽误……”

　　“我不换。”周业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跟潘城同桌，我就不读了。”

　　潘城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悄悄退开，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脑子里乱糟糟的。叶子为什么要拒绝？他们的成绩明明差不多，他甚至只比周业青高几分……

　　回到教室，周业青不在。潘城盯着对方的桌肚，鬼使神差地伸手翻了翻。零食堆得像座小山，最底下却压着本封面磨损的书。他抽出来一看，瞬间愣住了——那是本高三的竞赛题集，封面上印着“物理奥林匹克集训教材”，每一页都用红笔标着星号，三星、四星、五星……全是最难的题目。

　　他随便翻开一页，周业青的字迹清秀工整，解题步骤详尽得像标准答案。潘城往后翻到答案页，对着题目比对，一页下来，竟没有一个错处。

　　原来他不是不会，是故意的。

　　潘城的手指有些发颤，他赶紧把书塞回原处，又从零食堆里抓了几包软糖，故意把剩下的零食扒拉得乱七八糟。他知道周业青聪明，一点破绽都藏不住。

　　周业青回来时，他像往常一样举起软糖：“叶子，我拿了零食。”

　　“嗯，”周业青笑了笑，眼里的光温润得像水，“想吃就随便拿，不用跟我说。”

　　潘城低下头，假装剥糖纸，喉咙却有点发紧。
　　他试探着问周业青“叶子，你说我们初中的学校会分开吗？”周业青一愣，随即坚定的道“不会，我们成绩都差不多，只会上同一所初中、高中和大学”潘城心里酸涩，他在心里估算了自己目前的成绩，以目前成绩来看只会去一个不怎么样的初中！

　　潘城开始拼命学习，不是为了自己，是不想让周业青真的跟着他去差学校。六年级临考前，他把模拟卷藏在桌肚里，却故意在周业青进来时“藏”进去。成绩出来那天，他看着周业青以一分之差和自己考上同一所初中，心里又酸又涩。

　　高中也是如此，潘城知道周业青不忍心自己独自努力，开始给自己有意无意的讲解题目，他都会很认真的听、很认真的学，最后两人又一起进了A市的公立重点高中，周业青只比他高一分。潘城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高二下学期刚开学没多久。

　　“我要去参加物理竞赛，”周业青说，“要去集训营待一周。”

　　潘城笑着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去吧，你加油说不定能拿奖。”他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没说舍不得。

　　周业青走的第六天，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把粉色信封塞进他手里。潘城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收到情书。他捏着信封，心里想着等周业青回来一定要跟他炫耀，又觉得该好好拒绝人家——他对这个女生没感觉。

　　可那天下午，他刚把写好的回信递出去，就听见走廊里炸开一阵哄笑。

　　“你们看他写的什么？‘感谢你的喜欢，但我……’”一个男生抢过信大声念着，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潘城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一身肥肉，真以为有人喜欢你啊？”

　　“就是，逗你玩呢，还真写回信？”女生的声音带着嘲讽，“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潘城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手里的信纸被攥成一团。他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攥着拳头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刺耳的笑声钻进耳朵里。

　　更让他难受的是，周业青没回来。

　　第二天一早，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周业青同学在全国物理竞赛中获得金奖，被Y大提前录取了！”

　　潘城猛地抬头，心脏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下课后，他疯了似的冲出教室，跑到荣誉墙前。周业青的照片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Y大，那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原来他们之间的差距，早已是天堑。

　　他掏出手机，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却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发微信，红色的感叹号刺得眼睛生疼。

　　那一周，情书的嘲笑渐渐平息，大家觉得无趣，不再围着他起哄。可潘城的世界像是塌了一角，他该为周业青高兴的，可铺天盖地的难过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开始食不知味，零食碰都不碰，饭桌上也只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

　　高三开学时，他瘦了二十斤，身高却蹿到了168cm。有人说他变好看了，眼下的泪痣像朱砂，皮肤也白了许多。可他没心思理会那些递来的纸条，依旧独来独往。

　　高中毕业后，他浑浑噩噩地考上C市的大专。体重还在降，成年后身高178cm，体重却只剩一百二十多斤。父母只说他偏瘦，没人知道他胃里的空洞，是从周业青消失那天开始的。

　　大学里，他收到过不少情书，有男生也有女生，都被他冷处理了。他怕了，怕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嘲笑。找实习时，面试官看着他单薄的身子皱眉，他也只是默默低下头。

　　直到那天，手机屏幕邮箱亮起“青恒科技”的名字。

　　潘城站在18楼的办公室里，看着办公桌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脑子里像有无数碎片在冲撞。

　　是他。

　　那个说要一直在一起的人，那个不告而别的人，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