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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章 夏光里的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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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的夏天,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蝉鸣聒噪得像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周业青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本翻得卷边的《资治通鉴》,书页上的铅字在他眼里和蚂蚁没什么区别——都一样无聊。
世界于他而言,就是个巨大的、运转精准却毫无意义的机器。父母为什么要生他?邻居为什么总对着他笑?电视剧里的人为什么会为了一个拥抱哭到抽噎?这些问题他想不通,就像他永远搞不懂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为什么只会规律地跳动,却从不会为任何事加速半分。
喜怒哀乐是什么?他对着镜子练习过皱眉、咧嘴、掉眼泪,每一个表情都学得惟妙惟肖,可心里那潭死水,连个涟漪都欠奉。这秘密他藏得极好,从三岁那年就开始了。那天父母看悬疑剧,屏幕上的凶手面无表情地陈述罪行,母亲突然捂住他的眼睛,父亲咬着牙骂:“这种没心没肺的变态,就该千刀万剐!
周业青扒开母亲的手指,盯着凶手那张和自己内心如出一辙的脸,突然就懂了。原来“没有情绪”是会被骂变态的。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他怕麻烦——被指指点点、被送去医院、被当成怪物研究,想想就觉得厌烦。于是从那天起,他成了个天生的演员,所有的情绪都按剧本上演,连哭的弧度都精确到毫米。
也是那天,楼下吵翻了天。他趴在二楼窗台上,听父母和隔壁的人互相叫嚷。潘家的男人嗓门很粗,骂骂咧咧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能抢下那个门面,不就是靠老周在机关里那点关系?我们家排队排了半年,凭什么让你们截胡!”
父亲急得脸通红,反复解释:“真不是!就是运气好,上一家刚好到期……”
“运气?我看是官运吧!”潘家女人的声音尖利,“以后别让你家孩子跟我们家团团、圆圆凑一起,免得学了些不正经的门道!”
周业青眨了眨眼。他知道那个门面,母亲最近总念叨,说要开家叫“青芷烘焙”的店,还说要烤最好吃的奶油蛋糕。至于邻居家的孩子……他没兴趣。这世上所有的人,于他而言都是背景板,包括眼前吵得面红耳赤的两家人。
母亲回来时,脸色铁青,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眼神严肃得像在审犯人:“业青,记住了,以后离隔壁潘家的孩子远一点,听见没有?他们家不是好人。”
周业青点头,笑得乖巧:“知道了妈妈。”心里却毫无波澜。谁近谁远,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
直到那个午后。
他照旧坐在藤椅上“看书”,余光瞥见院门外滚进来个彩色的皮球,咚地撞在他脚边。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颠颠跑过来,穿着黄色的小背心,肉胳膊肉腿晃悠着,像个刚出炉的糯米团子。
那孩子蹲下去捡球,后脑勺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头皮上,透着点憨气。周业青看着他肉乎乎的侧脸,突然有个词钻进脑子里——可爱。
这是他第一次有“想法”。不是模仿来的,不是演出来的,是从那潭死水里凭空冒出来的,带着点痒,有点烫。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喂。”
小团子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周业青觉得整个夏天的光都落在了这孩子眼里。圆圆的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眼下有个淡淡的粉点,大概是被肉挤的。他看着自己,没哭没闹,反而有点好奇地歪了歪头,肉脸蛋跟着晃了晃。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周业青攥紧了手里的书,指尖泛白。他想留住这种感觉,这种“不一样”的感觉。他飞快地扫了眼院门,两家父母都不在,天赐良机。
“我家有糕点,”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竟有点发紧,“你想吃吗?”
小团子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奶声奶气地应:“想!”
他跑过来时,鞋底蹭过地面,带起一阵热风。周业青起身,把他领进屋里,从橱柜里拿出母亲烤好的蝴蝶酥,递过去。酥饼层层叠叠,黄油香混着奶香,飘得满屋都是。
小团子接过,小口咬了一块,碎屑沾在嘴角,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他抬起头,露出个甜得发腻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谢谢哥哥!”
那笑容像颗糖,啪地砸进周业青心里那潭死水里,瞬间漾开一圈圈甜丝丝的涟漪。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只觉得舒服,舒服得想把这小团子揣进兜里,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我叫潘城,”小团子舔了舔嘴角,“妈妈叫我团团。”
“周业青。”他报上名字,顿了顿,补充道,“‘团团’这个名字,只能我叫。”
潘城似懂非懂地点头,嚼着蝴蝶酥,含混不清地喊:“叶……叶子哥哥?”
大概是“业青”两个字太难念,他总是叫错。周业青看着他鼓囊囊的腮帮子,第一次觉得,这世上原来有比《资治通鉴》有趣百倍的东西。
“嗯,”他应着,声音放软了些,“叫我叶子就行。”
从那天起,周业青的“剧本”里多了个专属角色。他会算准潘家父母出门的时间,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等那个小团子跑出来。他把母亲烤的糕点偷偷藏起来,塞给潘城;会陪他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听他叽叽喳喳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四年级那年,他特意跟父母说,想换间能看到院子的房间。“那间阳光好。”他理由充分,父母从没拒绝过他为数不多的要求,很快就答应了。于是每个夜晚,他都会趴在窗台上,看隔壁潘城房间的灯亮到几点,看那个小团子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的影子,直到灯光熄灭才睡去。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像藏在枕头下的糖,甜得不敢让人知道。
学校里,他们是同桌。周业青总能轻易解出数学题,却故意在试卷上写错几个答案,让自己的分数刚好比潘城低一点。他听见潘家父母在楼道里炫耀:“我们家团团这次考得比隔壁周业青好!” 也看见潘城因此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心里那点刻意藏拙的“委屈”,瞬间就变成了满足。
可潘城越长越好看,尤其是褪去了婴儿肥后,眼睛更亮,笑起来时眼下的粉点若隐若现。四年级的时候,总有不少男孩、女孩想跟潘城搭讪,想找他玩儿。
那是周业青第一次感受到“烦躁”。像有只虫子在心里爬,痒得他想把那些围在潘城身边的人都赶走。他开始用自己所有的零花钱买零食,薯片、巧克力、果冻……一股脑塞给潘城。“吃吧,”他面无表情地说,“你胖一点好看。”
潘城果然又胖了起来,150cm的身高,体重飙到了160斤,圆脸肉嘟嘟的,下巴上堆着双下巴。没人再围着他打转了,连老师都打趣他:“潘城啊,要少吃点啦。” 周业青看着那些渐渐散去的目光,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他原本计划着,陪潘城去他能考上的任何一所初中、高中,哪怕学校再差也没关系。可潘城六年级那年突然发奋,每天闷在家里刷题,见了他就说“我在玩游戏呢”。周业青从窗台上看得清清楚楚,那盏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临考前,他拿着潘城偷偷藏起来的模拟卷,算了算分数,然后在考场上精准地控制着答题节奏,最后以一分之差,和潘城考上了同一所初中。
高中也是如此。潘城又开始熬夜刷题,眼底挂着青黑。周业青终究是不忍心,借着讲题的由头,把自己总结的学霸笔记、解题技巧一点点教给他。潘城学得很快,最后稳稳考上了A市的公立重点高中。周业青照旧控分,以高出一分的成绩,和他进了同一个班。
看着身边150cm、160斤的潘城,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浑身都是软乎乎的肉,周业青觉得,这样就很好。没人会觊觎,没人会打扰,这个小团子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变故发生在高二下学期。父母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让他出国留学。“你这成绩不上不下,留在国内没前途。”父亲的语气不容置疑。周业青不想出国,他还没把潘城彻底“锁”在身边。于是他跟父母打赌自己可以拿到全国物理竞赛的冠军,父母并不相信,承诺他如果真的可以拿到,允许他留在国内,但实际父母觉得他并不会拿到!
他去参加了竞赛,集训的一个星期里,满脑子都是潘城。比赛当天,他以断层优势拿了第一,Y大的教授当场递来保送意向书。他握着那张纸,心里却想着要快点回学校,快点见到潘城。
可他刚走到教学楼拐角,就看到了刺眼的一幕。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把粉色信封塞进潘城手里。他那个圆滚滚的小团子,红着脸接过信封,笑得腼腆又羞涩,是周业青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一刻,周业青手里的奖杯硌得手心生疼。他转身就走,没有回教室,没有打招呼。当天下午,他给Y大回了信,接受了保送。
他换掉了手机号,注销了社交账号,把所有关于过去的痕迹都抹去。他不能听,不能看,不能想潘城和别人在一起的画面。
他要变得更强。强到可以把潘城从任何人身边抢回来,强到可以为他撑起一个世界,让他再也离不开自己。
接下来的三年,他像台精密的机器,吞下一整个本科的课程,再啃下硕博连读的学位,同时敲开了创业的门。青恒科技从一个小作坊,迅速成长为业内瞩目的新星。他看透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算准了每一步棋,却唯独算不准潘城会不会等他。
直到潘城大专快毕业,开始找实习的那个月,周业青下令:“在C市开分公司,所有核心业务,我亲自去盯。”
他站在分公司18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穿梭的人群,指尖轻轻敲击着玻璃。
潘城,我回来了。
这一次,你哪儿也别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