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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赵望川书 五 “不管你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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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没动弹,但是阿利克斯的神情变得痛苦,脸颊涨红,片刻后莫听玄松手,问:“你想要什么?”
阿利克斯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自由。”
莫听玄:“不可能。”
阿利克斯笑了一声,声音虚弱:“赵望川的自由。”
莫听玄:“可以。”
不要!
不要!
我在柜子里拼命摇头。
这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四肢被牢牢束缚,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将胸腔里的空气挤压殆尽,肌肉因过度用力痉挛,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不要不要!
木头发出令人心颤的惨叫,我死死咬着下唇,眼泪从眼眶中汹涌而出。
如果我不是哑巴,如果我能说话,如果我生来健康,如果……
缝隙外,人影交叠耸动。我渐渐放弃挣扎,认清事实,在狭小的暗黑空间中,无能为力地垂下脖颈,眼泪垂直滴落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阿利克斯不该遭受这些,他原本站在光明之中,拥有自由与期望。被黑暗围绕的,失去一切的,是我,一直都是我。
衣橱打开,莫听玄站在眼前,伸手解开绳子。
获得自由的瞬间,我摔倒在地上,手脚并用来到床边,柔软的枕头上铺着金色发丝,那是一张天使一般的睡颜。
莫听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不会希望他醒来的。”
我收回手,紧握成拳。
莫听玄打开房门,穿过长长的走廊,我跟在他背后,低头盯着他的脚步,直到停在书房。
摆钟的时针指到十点,鹿头高挂在墙上,黑白分明的眼球注视着每一个走进房间的人。莫听玄坐进皮椅,靠着椅背抽烟,神态放松。我站在对面,看见桌上放着一张机票。
烟尘疯狂刺激鼻腔,莫听玄指了指机票,说:“离开中国。”
我问:“时间?”
莫听玄:“永远。”
屋内陷入寂静,只有烟味弥漫,莫听玄一点不急,我慢慢打字:“你答应过给我自由。”
莫听玄点头:“前提是离开他。”
我说:“我完成了最初的任务,对吗?”不等他回答,我继续问:“阿利克斯知道吗?”
莫听玄说:“当然。”
我拿起机票,忽然觉得吃力,轻飘飘的一页纸,却重若千钧。
莫听玄吸上一口烟,讥讽:“离开中国,又不是让你离开地球。”
我站起身,比了一个手势。莫听玄微微歪头,我用嘴型无声地说:谢谢。
他微微一笑:“不客气。”
我努力辨认机票上的英文——CAIRO。
开罗。
没想到昨夜的晚安是我和阿利克斯最后一次告别,我望着窗外的云层,日弧的光圈,仿佛回到那天失魂落魄站在桥上的自己。
回想过去二十多年人生,果然失败又糟糕。
在阿布辛贝勒神庙的巨柱之下,我抬头仰望刺目的阳光,飞鸟成群结队,穿过拉美西斯二世的石像。
无论我去到哪里,我都无法再梦见阿利克斯,仿佛上天有意让我忘记他,忘记曾发生的一切。
于是,在赫尔格达呆了一个月后,我启程返回开罗。
尼罗河碧蓝色的水波上,雪白帆船拨开水鸟的围绕驶来,随着船只靠近,那上面的歌声也一同传进耳朵,遥远得就像塞壬的歌声。
我看见桅杆下靠着个戴帽子的男人,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船头坐着一个黑人,等到靠岸,他便走到我面前,用英文请我上船。
用手机确认之后,我踩着踏板跳进船舱。
咸湿的味道扑面而来,而我还未坐稳,发动机居然就已经启动,那个哼歌的男人转动方向盘,把船开了出去。回头,却看见黑人还留在岸边。
船开了很久,河面的风挂在脸上有些生疼,水鸟栖息着伸展雪白脖颈,岸边水草郁郁葱葱,长长的叶条高竖,芦苇随风招摇,偶尔出现一小片草地,已经望不见开罗。
我深吸一口气,风中充满潮湿的水气。
速度渐慢,船头的男人忽然站起身,身型高大,他伸手摘下帽子,棕黑色的发丝瞬间被风吹起,回过身,露出一张亚洲面孔。
我浑身一震,立刻站起身。
莫听玄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不能离开中国吗?
“你应该感到荣幸。”莫听玄慢慢走进船舱,解开身上的外套,露出黑色长袖。“你知道我出国一趟有多大的风险吗?你知道我要承担多少损失吗?但我还是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慢慢后退,却被他抓住衣领。
莫听玄微微笑道:“因为我要亲自解决你。我要亲眼看着你死。”
我用不了手机,只能用嘴型发出气音,问:“为什么?”
“因为他忘不了你啊。”莫听玄说:“只要你活着,他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想着如何逃走。可是我又舍不得他死。”
说完,他手上用力,将我推到在地,一手从靴子中取出匕首。
利刃对上脖颈。
我终于摸到手机,问:“你喜欢阿利克斯,还是喜欢你弟弟?”
莫听玄神色不变,微笑中带着讽刺:“阿利克斯愿意放弃自己让你自由,那我问你,你愿意为了他去死吗?”
我抬眸与他对视,这一刻,怒火终于喷涌而出:“杀了我,你也得不到他。”
莫听玄像是听到了笑话:“你不是亲眼看见我‘得到’他的吗?”
我说:“如果那是‘得到’,你此刻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莫听玄表情变冷,良久,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天神吗?整个世界都要围着你转?”
“如果世界的中心有一个人,那只能是我。”
皮肤刺痛,滚烫的鲜血流入衣领。
莫听玄的语气分外诚恳:“赵望川,你去死吧。只要你死了,我就放过他。”
“?”
我打了个问号。
说着,他笑了笑,残酷地安慰:“放心,我不会嫉妒死人,一定给你好好安葬。你喜欢什么地方?海洋?树林?天空?选一个,我保证把你的骨灰扬了。”
我:……我谢谢你。
“不客气。”他把刀抵在我的喉咙。
“最后一个问题,你爱他吗?”
我抬起眼,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我爱他,我当然爱他。
他说:“那就带着这份爱去死吧。”
利刃割喉,献血喷洒而出,视野陷入猩红,我下意识张开口,只发出破碎的气音。我倒在船舱中,看着莫听玄拎起我的双脚拖行,头朝下丢入河中,他单脚踩着船舷,静静望着我。
很快,意识变得模糊,幻景之中,另一个身影逐渐显现,高大,俊美,银色的长发,尼罗河河水一样湛蓝的眼睛。
阿利克斯……
这一定是死亡的幻觉。
人影忽远忽近,嘴巴在说着些什么。我仔细聆听,听见他说:“回来……”
“回来……”
时间倒退,回到襁褓中,当我还是一个婴儿,望着院长模糊不清的面容,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传进耳朵:“这个孩子是在河边捡到的,就叫望川吧。”
“赵望川。”
“记住你的名字。”
“不管你以后去到哪里,都不要忘记你的故乡。”
[赵望川 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