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审判》遗襄

6、珀尔书 一 做天神的仆

　　圣夜里闻见浓郁的香气，在花香的包围中，我睡得人事不省，直到房门被砸响——
　　“珀尔？珀尔？”
　　“赶紧开门！你就算把自己饿死在里面也没用，开门！听见没有？”
　　“如果你不开，我就把它砸开。”

　　“住手！希佩，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你妹妹！”

　　“她是我妹妹吗！？”

　　轰然巨响，困住神智的迷雾倏忽飘散，梦中的景象犹有余音，在我的脑海中震荡，以至于我睁开眼睛时，望着黄色的石壁发了好一会儿呆。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尘烟之中冲进来，抱住我，哭道：“珀尔，我的孩子，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
　　理智回笼。对了，没错，她是我的妈妈，阿卡狄亚的王后，瑞雅。

　　我是谁？
　　一个名字跳了出来：珀尔西亚斯。
　　阿卡狄亚的公主。

　　“怎么了？”我一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

　　“你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了。”她继续抱着我哭：“我知道你心里万分不愿意，但是我们怎么能拒绝天神的要求呢？你哥哥是王国未来的主人，他得为了子民考虑。珀尔，帮帮你哥哥，帮帮阿卡狄亚，帮帮我，好吗？”

　　“哥哥？”我看向尘烟消散的地方，希佩几乎同门一样高，长袍外胳膊的肌肉线条就像野兽一样蓬勃待发，卷发落在耳后，淡褐色的眼睛里充满蛰伏的怒气。
　　我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嘲讽：“阿卡狄亚最强壮的战士，也会需要女人的帮助？”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希佩道。

　　我双手扶住瑞雅的肩膀，将她推开，盯着她的眼睛，说：“听见没？他说不需要我的帮助。”
　　瑞雅望着我流泪：“阿卡狄亚经不起战火，那些天神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轻易地覆灭一个国家，再强壮的凡人也无法抵挡神的力量。珀尔，难道你忍心看到那一切发生吗？”
　　我说：“我没有不愿意，妈妈。”

　　希佩忽然将瑞雅扯开，高声道：“我不同意！如果因为拒绝做他们的仆人就被降下惩罚，那这样的天神有什么值得信仰的必要吗？”
　　瑞雅尖叫一声：“够了希佩！”

　　希佩拉住我的手，将我从床上拉了起来，道：“如果天神要降下惩罚，那由我一个人承担。”
　　“希佩！”瑞雅试图阻拦。

　　他的手掌心都是汗，还有尘土，体温灼热，拉着我就往门口走，但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希佩回头看我。
　　我望着他，只是平静地说道：“我听妈妈的。”

　　对视着，谁也没有动，许久，希佩松开手，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道：“我在为了你的王座牺牲。”
　　趁他愣神，我回到床边坐下，才站了这一小会儿的功夫，我就有些头晕眼花。

　　瑞雅欣慰地看着我，抚摸着我的头发，说：“好孩子，你想要什么，需要什么，都告诉我，只要王国里有，我就一定给你找到。如果没有，就让希佩去找。”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需要食物”，面对吃惊的目光，我说：“我饿了。”

　　不一会儿，侍女们端着金盘子，排着队将食物送进宫殿，光烤肉就有十几种，我甚至看到了只有祭祀时才会出现的水果。
　　如果是以前，享用这一切或许会让我觉得负担，但现在，我吃得心安理得。

　　接下去的几天，源源不断的黄金首饰被送进伊莱宫。如果说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东西，那一定是这座宫殿。自我出生后，瑞雅就命人建造了伊莱宫，并在我七岁生日时，将它作为礼物赠予我。

　　所有人都说，珀尔西亚斯是阿卡狄亚最受宠的公主，但我知道这只是假象。

　　我从小在伊莱宫中长大，和其他王室并不亲近，自我有记忆起，身边就没有长久停留的面孔，宫中侍女每隔几月就换人。那时，只有希佩偶尔会来看我，陪我玩，带我去王宫外。

　　十岁那年，有一天夜里，希佩带我出门，说要带我去找克里特岛。月光下他的表情至今都无比清晰：“克里特岛是大地女神的领地，传说找到它的人，就可以得到大地女神的祝福。”
　　我天真地问：“哥哥，那你知道它在哪吗？”
　　希佩说：“我在书中找到了，你相信我吗？我带你去找它。”
　　“我当然相信！”我说。“哥哥一定能找到。”

　　希佩带我离开王宫，夜幕下我们骑马奔驰在广阔无际的土地上，穿过山峰与树林，在一条河边停下。
　　我问：“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呀？”
　　“快了。”希佩低着头，抚摸着马鬓，说：“你在这等我，我去附近找点吃的。”

　　我乖乖地坐在原地等他，但等到月亮东沉，夜色被霞光驱散，希佩仍然没有回来。但我不敢离开，我怕希佩回来找不到我。
　　我告诉自己：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但他没有，我听见风中的马蹄声，爬到山顶，看见他的背影奔向阿卡狄亚。
　　朝着风吹的方向，我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但是回应我的只有狂风与寂静。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茫然，我沿着河流的方向走，直到又累又饿倒在河边。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获救的，只知道再睁开眼时，眼前就是熟悉的伊莱宫，瑞雅的脸庞让我恍惚以为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希佩骤然冷淡的态度告诉我不是，一切都是真的。我的哥哥想要杀了我，他希望我去死。

　　他是阿卡狄亚未来的国王，如果他打定主意要杀了我，那我没有其他活路。
　　如此看来，去做天神的仆人，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侍奉天神，总比看着希佩的眼色生活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