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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星陨 星陨又花开 ...

  •   文化祭之后,星渚三天没来学校。

      认识了星渚之后,她的存在感就变得太过强烈,以至于注意不到她不在都难。她的朋友知道她和我合奏过,碰到我茫然的眼神,简短地告诉我星渚身体不太好,时不时就去医院。

      午休的时候,我去了音乐室。推开门,少了她的身影的音乐室格外冷清。那本手写的乐谱已经不在了,像某种不详的预示。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号码还是她要求我监督她妹妹练琴时强行交换的。

      “你今天怎么没来?”

      发完我就后悔了。这算什么?除了音乐,我和她没有任何其他的交集,我不懂她和其他同学的所有话题,连她生病都是从别人那里得知的。说到底,只是碰巧在文化祭上一起出了一次丑的交情。

      这样的我问这样的蠢问题,会不会太打扰她了?

      但没等我纠结要不要把消息撤回了,她就回复我了。

      “住院了~ ヾ(•ω•`)o”

      一句话把我刚放下的心又吊起来了。

      “什么病?”

      “不知道,医生说的那些名字太难记了,我听完就忘了。( ̄▽ ̄)*”

      “严重吗?”

      手机又震了。

      “只要还能拉琴就不是重病!”

      后面跟着一个小提琴的表情符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只要还能拉琴就不是重病。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哪里不对。但我想不出来哪里不对。我对住院的印象,只有电视剧里那些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的画面。她还能发颜文字,还能用表情符号,应该……不严重吧?

      “那,你好好休息。”

      “嗯!你也好好练琴,下回我们一起试试即兴!(•̀ω•́)✧”

      心里有什么动了动,等我意识到自己的时候发现嘴角已经不自觉翘起来了,星渚远在屏幕那端,却轻而易举地照亮了我。

      两天后是周六。

      我在琴行里擦琴,这是每天的固定工作。擦完一架,擦下一架。

      门开了。

      “欢迎光临——”我条件反射地说了一半,然后卡住了。

      星渚站在门口。

      她穿着便服,脸色比平时苍白一点,但笑着,像平时一样。她旁边站着葵,牵着她的手。

      “长月同学!”她举起手挥了挥,“我来赴约了!”

      “赴约?”

      “即兴合奏啊。你忘了?”

      我没忘。但好像有什么不对,还有比合奏更紧迫的问题,她身体怎么样了?昨天去送资料的同学还说她在医院,今天怎么出来了?……诸如此类,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句:“你……出院了?”

      “出来放风。”她说,然后低头看葵,“今天不是要上课吗?”

      葵点点头,但没说话。她的手一直扶着星渚的胳膊,扶得很紧,紧得有点奇怪。像怕她摔倒。但星渚站得很稳啊。

      “那个……”葵小声说,“姐姐,我送你到那边坐着吧。”

      “不用,我又不是——”

      “送你到那边坐着吧。”

      葵的声音还是很轻,但语气突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小孩的语气。

      星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她们慢慢地走向休息区的沙发,葵一直扶着,一步都没松开。星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确认地面是不是平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走过去,看着葵把星渚安顿在沙发上,看着她蹲下来把星渚的脚摆正——为什么要摆正?

      “长月学长。”葵走过来,仰着头看我,“姐姐要跟你一起弹琴。我可以去上课,但是你能不能让姐姐坐在窗边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有阳光,她喜欢。”

      “可以。”我说。

      她的声音更低了:“还有,如果她拉琴的时候停下来,你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弹你的。她会继续的,要等一下。”

      “好。”

      “还有。”葵顿了顿,“她……今天本来不应该出来的。所以我下课之前,你们一定要弹完。”

      女孩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一种近乎浓稠的情绪。我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就被浸染了无端的悲伤。

      “我知道了。”我说。

      葵点点头,去上课了。

      我走回沙发那边。星渚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闭着眼睛,脸朝着阳光的方向,翘着嘴角说:“好暖和。”

      我本来有一肚子话想和星渚说,这一刻却突然哑然。再迟钝的人,也该明白她正在经历什么比平静的校园生活更深刻的事情。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走吧,哪间琴房?”

      我选了那间最大的,下午的阳光刚好能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她慢慢地走过去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琴盒打开,拿出小提琴。

      “今天不拉谱子。”她说,架好琴,“你听我拉,你跟上就行。”

      她拉了一个长音。

      很慢,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的左手下意识地放上琴键,跟了一个和弦。是小指撑住的那个和弦,我以前最怕的那个。

      她没有停。我也没有。

      她拉什么调,我跟什么调。没有谱子,没有规则,没有肖邦,没有任何人的标准。只有她的琴声,和我的手。

      中间有好几次,她的琴声突然断了。不是停,是断——像线突然被剪断,什么都没有了。但我想起葵说的,继续弹我的,等着。几秒之后,她又拉起来,有时候接得上,有时候接不上,接不上的时候她就笑,笑得乱七八糟的,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手还在弹。

      有一个地方,她拉了一个很奇怪的和弦。那个音本该是和谐的,但她故意拉了一个不和谐的音进去,刺耳得让人想捂耳朵。她拉完还看我,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怎么样,吓一跳吧”。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也笑。

      笑着笑着,我突然发现——我的左手一直在弹,一直在撑,一直在按,没有躲过。

      “律。”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手是不是好了?”

      我抬起头。

      她靠在窗边,阳光照着她的侧脸,眯着眼睛看我,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刚才那十分钟。”她说,“你没有躲过。”

      我看着自己的左手。小指安静地放在那里,什么都没想。

      “好像是。”我说。

      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慢,像阳光落下来。

      “那很好。”她说。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葵从教室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姐姐。”她说,“我们回去吧。”

      我站起来:“我送你们?”

      “不用了。”星渚摇头,把琴放回琴盒。

      “要不我帮你拿琴盒?”我又说。

      “不用了。”葵说,声音很轻,“谢谢长月学长。”

      话音刚落,一辆车停在琴行门口。车窗摇下来,是一个中年男人,容貌和星渚很像,但眼睛比她的安静,比她的……疲惫。

      “爸。”星渚叫了一声,慢慢走过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走。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走到车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律。”

      “嗯?”

      “以后你弹琴的时候。”她说,“就当我在旁边瞎拉。”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我实在不敢细想这句话后面的隐喻,只是想用一些期待拉住眼前的人,仿佛有一句虚无缥缈的诺言,那些不好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一样:“等你出院,我们再来一次即兴合奏吧。”

      她笑着点点头,我也稍微放心了一点,朝她挥手,直到汽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那头。

      ---

      青叶一家搬家了。

      我是从老师那里听说的。那天早会,老师说青叶星渚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转学了,让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联系。

      不是出院,是转学。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然后开始恍惚,各种关于星渚的零碎片段像万花筒一样在我眼前折射,变幻消散。回过神来的时候,一节课已经过去了,我什么也没听到。心里好像有什么情绪堵得慌,我突然发现,我想见她。

      认识了不到一个月,也并非无话不谈的挚友,仅仅只是不多的问好和机缘巧合的合奏,这样的相处却对我产生了远超想象的影响。

      手机界面停在和星渚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约一次即兴合奏,恍若隔世。因为有那一句“再来即兴”的约定,我就心安理得等待着星渚某一天突然又出现在教室,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笑盈盈地对全班说“早上好”。

      没想到,现实残酷地把我们推得越来越远。

      思索片刻,我发了一句:“你搬家了?”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表情。一只小动物挥手说拜拜的表情。

      “嗯!我现在在横滨”

      我想问她原因,但是在输入框打好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如果是父母工作变动那当然让人放心,但更大概率是青叶一家在为她辗转求医吧?真的得到这个答案,我又能怎么样?

      或许是我沉默的时间太长,星渚主动解释:“是去更好的医院治疗了”

      我感觉自己在缓缓下沉,而星渚还在温柔说着:

      “还能不能见面不好说,不过可以发消息联系(•̀ω•́)✧”

      我翻出一个“一言为定”的表情包发给她,扣上手机,闭着眼等待情绪平复。

      但是星渚凭什么自说自话地决定能不能再见面?从这里到横滨,坐新干线大约两个小时……

      不行,平复不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手机振了一下,星渚又发了一条信息。

      “不要来找我,我也跟其他朋友说了不要见面”

      我刚冒出的一点想法像被戳破的气球“啪”的一声破灭。但一个更奇幻的念头冒了出来:把我和其他朋友并列,星渚已经把我当朋友了吗?

      “命运让我们重逢的时候自然能见到”

      ---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用消息联系。

      我每天早上给她发一张上学路上拍的照片,要么是琴行附近的小猫——以前她送妹妹来学琴的时候逗过,要么是街道旁边的花树,要么是晴天时候的蓝天白云,实在不知道拍什么,就发校门口脚步匆匆的学生。她只偶尔回复,发过一两次公园的照片,更多时候是报平安似的发个标点符号。

      到了街上会积雪的时候,星渚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开始给我发她拉小提琴的录音,都是原创的小片段,短的十几秒,长的有时候有几分钟。

      我播着她的录音用钢琴配和弦,不仅把她的谱记了下来,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续写她的旋律。我用琴行最好的钢琴把编好的完整的曲子弹了一遍,然后录音发给她。期间我的父亲路过,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似乎也觉得重新把钢琴捡回来也挺好的,什么也没说地离开了。

      “……”她回了个笑哭的表情,又不说话了。

      我惴惴不安地守在手机旁边,怕她说我弹的东西太难听了,毕竟这算是我第一次编曲。

      过了一会儿,她发消息:“我挺喜欢的”

      我沉着的心瞬间欢腾了起来,一口气给她发了好多条:“那以后我们就这样远程合奏!”

      ”我可以给配伴奏还有记谱”

      “等你回来,我们就有很多原创的曲子了”

      发完才感觉自己说了些大言不惭的话,对面安静了很久,正当我又要陷入那种惴惴不安的情绪时,星渚回了个“好”。

      星渚几乎不提自己的状态,我也不主动过问,因为都在简短的信息里了——给我回标点符号的时候大概状态不怎么样,拉琴的时候更是能直接听出情绪,大部分时候都是轻快的旋律,比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多了一些抒情,心情应该是晴朗的。

      我有时候甚至想,等我攒够一本谱子,她或许就能回来了。

      不回来也没有关系,至少我知道她在哪里。

      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音乐,起源于我弹琴小指按不下去的和弦,成全于分隔两地依然不断的旋律。

      到了春天,柚月町的花开了满树,和风一吹,粉色的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我给星渚发了照片,问:“你会回来这里看春色吗?”

      星渚好一会儿没回。等到傍晚的时候,她给我打了电话。几个月不见,那个熟悉的声音比平常低了些,也稳重了许多。

      “我正想告诉你,我回不来了。”

      电话那头,星渚的声音很轻,像落在窗台都不会惊动灰尘。

      “不用担心,我生命没有危险,只是我决定留在横滨了。我现在走不了路,只能坐在轮椅上。最近在适应操控轮椅,妹妹也上初中了,我们转入了同一所学校,以后她可以推我去上学。”

      没有哭腔,也没有刻意伪装的元气,只有一种被暴风雨洗礼过后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走不了路……轮椅……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我还是难过得说不出话。脑海里那个对全班大喊“早上好”、在文化祭舞台上即使痛得脸色苍白也要站完最后一秒的少女,正一点点与“轮椅”这个冰冷的词汇重叠。

      两边都没有说话,听筒里是轻微的风声和遥远的虫鸣。

      再开口的时候,两个声音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起。

      我:“横滨……”

      星渚:“抱歉……”

      我打断了她,不顾一切地说下去。

      “横滨是大城市,那里的设施一定比柚月町好吧。只是那里会不会坡道很多?你在那边出门方便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一定在听。

      “刚刚为什么要道歉?又不是你的错。而且,你也说了,你学会了操控轮椅。那不就是新的‘走路’方式吗?”

      过了一会儿,星渚慢慢地开口了,声音是颤抖的。

      “嗯……确实是新的走路方式。”

      “虽然慢了一点,虽然只能看到离地面一米二的风景,但……确实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比如路边石缝里开的小花,比如别人鞋带松了,比如……"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起来:

      “比如,就算隔着两百公里,也能听出某人编曲时小指偷懒没按实的那个和弦。”

      我也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

      “那个和弦是故意的,为了配合你那段变奏的呼吸感。”

      “借口。”她轻哼了一声,随即又沉默了片刻,“律,其实……我我没想过我们能保持联系这么久,但我一直不敢想象再次见面。”

      “我怕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露出那种……怜悯的眼神,也怕我变了太多,和你以前认识的人已经不一样了。”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在倾诉积压已久的恐惧,“我想把最美好的样子留在柚月町,留在你的记忆里。哪怕以后老死不相往来,至少你想起我时,我还是那个能站着拉琴的女孩。”

      “星渚。”

      我轻声叫她的名字。

      “你知道吗?音乐最神奇的地方,不在于演奏者的姿势,而在于声音本身。”

      “我练琴的时候,从来不看自己的手。我只听声音。如果声音是颤抖的,那就是心在颤抖;如果声音是坚定的,那就是灵魂在站立。”

      “我想见的,从来不是‘能站着的青叶星渚’,而是‘会拉小提琴的青叶星渚’。只要你的琴声还在,你就从来没有变过。”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我们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良久,我听到了吸鼻子的声音。

      “……真狡猾啊。”

      她带着鼻音,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还是那个说话正式得像小老头的长月同学。”

      “彼此彼此。”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窗外的花树,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所以,下周星期六,我有空。新干线大概两个小时,我可以去横滨吗?不是为了同情,也不是为了探望病人。”

      “是为了合奏。”

      “我们的远程合奏已经攒够一本谱子了,我觉得,是时候面对面讨论一下这谱子应该叫什么名字了。”

      "……不请自来。”

      星渚声音里满是释然的笑意。

      “横滨港未来区有个海边公园,那里有无障碍通道,还有一架没人要的旧钢琴,虽然音准差了点,但视野很好,能看到海。”

      “周六下午两点。不准迟到,迟到就不见你了。”

      “遵命。”

      ---

      从那以后,横滨港未来区的海边公园,多了一个不成文的传说。

      每年春天,当樱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人们总能在海风拂过的长廊尽头,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膝上架着特制的小提琴支架,正闭着眼沉浸在旋律中。她的双腿虽然无法动弹,盖着柔软的毛毯,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脚下踩着坚实的大地。

      而在她身旁,一架略显陈旧的立式钢琴前,坐着一个高大的男孩。他的手指在黑白键上飞舞,眼神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女孩的琴弓。

      他们很少说话。

      有时候,女孩会因为痉挛而停下,男孩便耐心地等待,递上一瓶水,或者轻轻帮她按摩僵硬的小腿,动作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样。

      有时候,他们会为了一个和弦的处理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又以一阵大笑收场。

      路过的人们常常会被他们的音乐吸引。

      那不是技巧炫耀式的演奏,也不是悲情凄切的哀歌。

      那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的、温暖的、像是在诉说着“即使破碎也能重新拼凑出更美的图案”的旋律。

      有人说,听了他们的曲子,心里那些纠结的疙瘩就会慢慢解开;有人说,那是能治愈人心的魔法。

      但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年一次的约定。

      他们是彼此生命的见证人。

      在残缺的世界里,互相搀扶,互相照亮,然后认真地、热烈地、一年又一年地,好好活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星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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