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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文化祭 意外合奏 ...

  •   一年一度的文化祭,学校最热闹盛大的活动。

      我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手心全是汗。

      三天前,我是从布告栏上知道这件事的。

      “文化祭节目征集截止通知”。那张纸贴在那里,截止日期是当天。我当时只是路过,随便看了一眼,然后——

      “长月同学!”

      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还没回头,一只手已经拍在我肩膀上。

      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青叶星渚。自从个她撞见过我在音乐室弹钢琴之后,我们俩每天中午都去练一会儿,漫无目标,想到什么奏什么,虽然不怎么说话,但也相处出了一些奇妙的默契。

      她站在我旁边,用一种类似于“你吃过午饭了吗”那样稀松平常的语气说:“我报了我们俩。”

      虽然知道她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人,我还是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啊?”

      “文化祭。合奏。”她指着那张通知,“截止今天,我昨天交的表。”

      我惊诧得脱口而出:“你都不跟我商量的吗?”

      “说了你就不让我报了。”她理所当然,“所以没跟你说。”

      “可是——”

      “你不想弹?”

      这是什么思考方式,我气笑了:“这是想的问题吗青叶同学,我们练习的时候都随随便便的,我现在弹成这样怎么上台?”

      太久没有对别人说这么长的句子了,说到后面我舌头有点打结,气势顿时没了。

      星渚的关注点果然和我截然不同,仿佛我的问题对她而言相当于不存在:“你还是没有说你想不想啊。就这样演奏我觉得没有问题呢。”

      节目已经报上去了,取消是不可能了的。我只能花多点时间去练习,午休的时候去音乐室,星渚也在,她拉她的琴,我弹我的琴,我们没说几句话,但她一直在。

      我想弹吗?

      想。

      我怕吗?

      怕。

      这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像水和油,分不开,也搅不匀。

      在混乱的思绪中,文化祭如约而至。

      舞台上的灯光太亮了。从侧幕看出去,那片光刺得我眼睛发酸。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有多少人,但能听见嗡嗡嗡的人声,说话声,笑声,椅子搬动的声音。

      “下一个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钢琴与小提琴合奏,表演者:长月律、青叶星渚。”

      我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走吧。”

      星渚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向那片光。

      我跟上去。

      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色好像比平时白一点。可能是灯光的问题,我想。舞台上的灯都是冷的,照谁都会白。

      她走得很稳。

      我跟在她后面,走上舞台,走到钢琴前,坐下。

      钢琴是学校的三角琴,比我平时弹的那架好太多了。琴键的重量均匀,音色明亮,踏板也很灵敏。是一架好琴。

      台下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看着这里。我看着琴键,白色的,黑色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等着我去按。

      第一个音。

      我按下去。

      是肖邦那首夜曲。星渚选的。她说她会配一个第二声部,小提琴跟着钢琴走,想怎么拉就怎么拉。我当时说这能行吗,她说为什么不行。

      现在我知道了。

      不行。

      我的手指在抖。第一个音按下去的时候,那个音是飘的,没站稳。我赶紧弹第二个音,想把它补回来,但第三个音又虚了。左手小指——又是小指——那个我练了无数遍的地方,手指放上去的时候,它缩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那个音没了。

      我像一个从来游刃有余的优等生,面对考试,只知道怎么胸有成竹地把卷子写完。一旦遇到陌生的题,后面就全完了。今天的情况大概是,这个优等生休学了几年然后匆匆学了几页新科目的内容就被拉上考场,闻所未闻,我已经慌乱得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弹什么了。

      错音。

      错音。

      又一个错音。

      台下的安静变成了另一种安静。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在肩膀上,压在手上,压得手指更不听使唤。

      第三遍。

      那个地方又来了。

      我盯着自己的左手,小指按下去——

      塌了。

      那个音又塌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听到了小提琴的声音。

      不是旋律。是别的东西。是一声很长的长音,拖在那里,像在等着什么。然后它开始往上爬,一个音一个音地爬,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我的手开始跟着它。

      不是肖邦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调,什么节奏,什么都不是。我只知道她的手在动,她的琴在响,我的手在琴键上走,一个一个地跟上去。

      她在拉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跟上去了。

      有一个地方,她突然停了一下,像卡住了。很短,短到可能没人注意到。但我的左手在那个瞬间按下了一个和弦,刚好接上她停下来的那个空档。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琴声继续。

      我听见台下的安静变了。那种安静不再压着我了,它在听。

      我们不知道拉了多久。可能是三分钟,可能是五分钟。最后,她拉了一个很长的音,拖到快没气了,我也跟着她,在那个音下面垫了一个很轻的和弦,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直到听不见。

      结束了,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那里,喘着气,手心全是汗。我不知道刚才那算不算演奏。错音那么多,节奏乱七八糟,后半段根本不知道在弹什么。

      我转过头去看星渚,她站在我旁边,小提琴还架在肩上,没有放下来。灯光照着她的脸,我看见她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像平时那样。

      但她的脸色——

      白的。

      不是灯光的那种白。

      是纸的那种白。

      她慢慢放下小提琴,慢慢地,每一步都很慢,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过身,对着台下鞠躬。

      我也站起来,鞠躬。

      掌声更响了。

      我直起身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里,呼吸好像有点急。胸口的起伏比平时快。但她在笑,对着台下笑,对着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笑。

      “走。”她小声说。

      我们走下舞台。

      侧幕后面没有人。大家都在前台看节目,或者准备自己的东西。我们站在阴影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我开口。

      “别说话。”她说,声音很轻,“让我喘口气。”

      令人不安的沉默的半分钟,我站在她身边,却好像很遥远。许久,她直起身,把琴放回琴盒里,拉上拉链,动作慢得像有点吃力。然后她抬起头,又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刚才台上那种。

      “弹得不错。”她说。

      “我弹错了好多。”

      “没关系,”她说,“又不是人人都在意对错的问题。我拉乱的地方你也能跟上,这不是很完美的演出吗?”

      和我根深蒂固的观念南辕北辙,但想起台下热烈的掌声,还有她的笑容,那……大概确实是一场还说得过去的表演吧?

      “对了。”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我待会儿先走了,葵下周的钢琴课你帮我盯着她一点,她最近练琴少,别让她偷懒。”

      “好。”

      她背起琴盒,往出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长月同学。”

      “嗯?”

      “刚才台上,我卡住的那一下,你接的那个和弦。那个挺好的。”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我又在阴影里站了很久,回味着她说的每一句话,以及,舞台灯光下的,她的剪影。

      只是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为什么脸色那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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