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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星 星渚好像知 ...

  •   我当然会弹钢琴,自记事起,我就不爱和同龄的孩子玩。漫长的童年时光里,一大半都是和钢琴有关的。我喜欢看我父亲弹琴,看得多了,自己也摸索着会弹了,我父亲一般只是略略指点,但他毕竟是严师,很多规矩都潜移默化地成了习惯。

      变故发生在两年前,回想起来,那些琐碎的过程已经像水墨一样晕开了,只有唯一的一瞬间烙印在记忆里,琴盖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正好夹住了我的小指。

      疼吗?疼。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一种闷闷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疼。我只是皱着眉想应该能好吧,两天之后,可还有一场比赛呢。

      两天后,我还是站到了舞台上。小指缠着绷带,医生说可以弹,只要不用力按就行。不用力按?钢琴的每一个音都需要力。哪怕是最轻的弱音,也需要手指把琴键按到底。

      第一个曲子,肖邦的夜曲。

      前面都还好。我小心翼翼地躲着,不让小指承担太多重量。但到了第三段,有一个和弦——
      那个和弦需要小指撑住。

      我按下去。

      疼。

      不是手指疼。是那个音。它没有站稳。它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但我知道,评委听见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继续弹。后面的每一个音都在抖。不是因为手疼,是因为我在想——下一个需要小指的地方是什么时候?再下一个呢?再再下一个呢?

      想得越多,弹得越乱。

      最后那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我知道,完了。

      评委的表情很平静。他们见过太多紧张的选手,太多失误的选手,太多“本可以但没做到”的选手。我不过是其中一个。

      出去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议论。

      “那个长月,第三首弹砸了吧。”

      “听出来了,左手好几个音没按下去。”

      “可惜了,之前预赛的时候还挺稳的。”

      “可能是紧张吧。”

      不是紧张。是手,但我什么都没说。

      之后的三个月,我参加了另外两场比赛。手指已经好了——医生说肌腱愈合得很好,可以正常用力了。但每次弹到那个需要小指撑住的地方,我的手就会控制不住地停一下。

      身体里面有两股力量在撕扯,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我要按下去,而内心更深的恐惧却把指尖的动作死死地往回拽——怕那个音又飘了,怕又被人听见,怕走廊里窃窃私语的“他弹砸了”“他退步了”“他不行了”。

      我的父亲教导学生说,每次演出都要以最充分的准备和最好的状态走上舞台,所以我的演奏给我带来的从来都是鲜花、掌声和赞美。如今既然只有不尽人意的演奏,那还不如直接放弃。

      我承认我是一个很容易放弃的人,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一切都只是选择罢了。学钢琴是因为家里的生计就是琴行,碰巧它给了一个阴郁的少年一些舞台和灯光,但这于我而言也不是必需品,离开了钢琴,我本来的生活也不会有多大变化。

      别人问起,我就说不想学了放弃了。反正也没有人真的关心。

      我的父亲劝了几次之后也没再强迫我。他比我更清楚,不理想的音乐还不如从来没有存在过。

      ---

      第二天在教室,我照例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路过的同学已经习惯了我的沉默,我静静地看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上课之前的教室吵得不像话,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分零食,有人在大声讲昨天看的电视剧,再怎么高低起伏,都只不过像一首听多了就能忽略的背景音乐。我没抬头,只要不参与,那些声音就跟我没关系。

      然后那个背景音乐里,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早——上——好——!”

      不是对我说。是对全班说。

      那个声音亮得像风铃,我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

      昨天在琴行见过的青叶星渚站在教室门口,书包单肩挂着,一只手高高举起来,对着整个教室挥了一圈。

      “早啊星渚!”

      “青叶同学今天心情很好啊?”

      “星渚酱你给我带的漫画呢?”

      “啊!”她一拍脑门,“忘了!明天明天,明天一定!”

      她穿过一排排桌子,一路走一路和人开开心心地聊天。像一条鱼游进水里,自然得不像话。

      “昨天的数学作业你写了吗?借我抄一下!”

      “你又没写?不行,你自己写。”

      “就一道题!”

      “一道也不行。写完请你吃冰淇淋。”

      “成交!”

      她走到中间那一排的时候,不知道谁往她头上扔了个纸团。她接住了,回头扔回去,砸在扔纸团那人的脑门上,周围一片笑声。

      我低下头,继续看书。

      这种事跟我没关系。她的世界跟我的世界,中间隔着一整片海。

      “长月同学,早上好。”

      那个声音突然落在头顶。

      我抬起头。

      她站在我面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她身上。她笑着,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像在等什么。

      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

      刚才还在笑的那几个人,现在正看着我这边。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瞪大了眼睛,连那个说要睡觉的人都不睡了,趴在桌上往这边看。

      青叶星渚。

      她在跟——我?说话?

      平静的生活骤然被打断,我不出声,沉默地和她僵持,但她一直笑盈盈地等着,没有半点退后的意思。

      “早……早上好。”

      我终于认输一样地挤出来一句。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像验收了什么合格产品,然后转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说:“对了,昨天谢谢你帮我妹妹。她回家一直说,琴行那个哥哥擦琴擦得好认真。”

      说完,她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斜前面。

      从我的角度,能看见她的侧脸,和一小截马尾辫。

      她开始和旁边的人说话,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旁边的人问她:“你认识他?”她点了点头,随口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她们聊起别的。

      我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是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全是昨天琴行里的画面。她站在钢琴旁边,急得直跺脚。她妹妹弹《小星星》,一个音一个音地抠。她按了一串乱七八糟的音,给她妹妹伴奏。

      然后她转过头,问我:“长月同学,你会弹钢琴吗?”

      那盏灯一样的眼睛。亮得我不敢看。

      我说过不会然后转身离开,我们本不应有交集。

      但她今天来跟我说早上好。

      她记住了我是谁。

      而我现在才知道她坐在我斜前面。

      ---

      思绪混乱,脑海总是时不时就冒出那句没头没尾的“你会弹钢琴吗”,午休的时候我梦游似的走到了音乐室。这个教室在顶层,杂物很多且人迹稀少,钢琴音色也不怎么样,一听就不准,大家就算没地方练琴也不会来这里,让我有一些隐蔽的安全感。

      弹下第一个音,有种久违的感觉。

      ……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老旧的门发出了不堪重叹息一般的吱呀声,我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回头发现居然是认识的人,青叶星渚。

      她看见我停下来了,不怎么在意地说:“你弹你的,我找我谱子。”然后就无视我,开始在柜子里翻找。

      我一动不动,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毕竟昨天才跟她说不会弹钢琴……

      沉默的空气中开始弥漫尴尬,星渚没有抬头,像是不经意地说:“你刚才弹的那段,第三遍重复的时候,左手是不是没弹下去?”

      我:“?”

      她继续说:“我听出来了,有一个音每次都虚。你的手怎么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下意识地把左手缩进校服袖子里,动作明显到我自己都觉得很蠢。

      “没什么。”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干瘪。

      星渚还在翻柜子,背对着我,但我能从她翻东西的节奏里感觉到——她不信,还“啧”了一声。

      “那就是‘有什么’。”她转过身来,“你刚才弹的那首,肖邦的夜曲,OP.9 NO.2,对吧?”

      我点了点头。

      “三四年前的样子,我经过你家琴行还能天天听到你练这首曲子。”她直起腰,靠在窗边,“现在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我愣住了:三四年前是什么时候?她怎么知道?

      她等了三秒没听到我回答,耸了耸肩:“不想说算了。不过你的小指要是再这么缩着,以后就真的缩着不会动了。”

      我莫名其妙。

      星渚没再理我,继续翻柜子,嘴里嘟囔着“到底放哪儿了”。我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弹下去。

      她在这儿,我弹不下去。

      但我也不想走。

      僵持了几秒,我听见她突然“啊”了一声,拽出几页积满灰尘的手写谱:“找到了!《风的恶作剧》!”意识到我的疑惑,她又解释,“我以前和几个朋友试过自己编曲,她们毕业之后社团也就散了,自己写着随便玩的谱子都留在这里了。你看这里——”

      她把谱子递到我面前。

      我看到了那一页。音符密密麻麻的,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很多地方完全不符合乐理。音程跳得太离谱,节奏写得根本没法打拍子,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标记,像是“这里要像跑起来一样”“突然停住吓人一跳”。

      “这……能弹吗?”

      “不知道。”星渚说,“每次开头之后就开始即兴,没人记得谱子上写了什么。”

      “那你们有演出过吗?”

      “有啊,演出也即兴,主旋律差不多就行。”

      这种说法,我从来没听过。

      细想起来, “尊重原谱”不像是要遵守的规矩,对大多数人来说更像本能的行为——因为自己的想象力也不允许在完善的曲谱上自由发挥。谱子上写什么就弹什么,力度、速度、踏板,每一个标记都有它的意义。我父亲说,作曲家不在,你要替他把他想说的话说出来。

      但星渚还有她的朋友们走的完全是另一个风格,一个我没有涉猎过也想象不出的风格。

      “你刚才弹的那个。”星渚突然说,“第三遍的时候,左手小指没下去的那个地方,其实可以换一个指法。”

      “什么?”

      “换指法啊。”她走过来,把谱子放在谱架上,指着那个小节,“你看,这里原本是要用小指撑住这个和弦,但你不敢用小指,所以和弦塌了。那就换一个指法啊,用无名指撑,虽然难一点,但多练练就行了。”

      “可是原谱——”

      “原谱是肖邦写的,肖邦又不知道你的小指受过伤。”

      她说的我都明白,我也不是没尝试过,但那时候带着一点自暴自弃的情绪,很轻率地就觉得不行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被别人期待的目光推着走,竟然有点不由自主的意思。

      “你试试。”她往后退了一步,“我听着。”

      我盯着琴键,犹豫了几秒。

      然后我抬起手,试了一次。

      用无名指代替小指,撑住那个和弦。很奇怪,手要扭一下,无名指被拉得很长,比平时累得多。但那个音——

      按下去了。

      没有塌。

      “再试一遍。”星渚说。

      我又试了一遍。

      “再试。”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可以不用盯着左手了。那个指法开始变得自然,开始变得像是我自己的,不是肖邦的。

      我停下来,抬起头。

      星渚靠在窗边,窗外是午后的阳光,照得她眯起眼睛。她嘴角翘着,像是很高兴。

      “你看,”她说,“能弹嘛。”

      我没说话。

      但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很多天的什么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那个……”我开口。

      “嗯?”

      “……谢谢。”

      她促狭地笑了:“长月同学,你说话好正式啊。像老头子。”

      她笑着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我主学的是小提琴来着,钢琴是闹着玩的,见笑了。明天午休我来练小提琴,你最好在。”

      “为什么?”

      “因为我想你给我伴奏。”她晃了晃手里的谱子,“刚好想拉肖邦夜曲,得有人弹钢琴才行。”

      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音乐室里,对着那架音不准的钢琴,发呆。

      她刚才说的是——“得有人弹钢琴才行”?

      不是“得找个弹钢琴的人”。

      是“得有人”。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小指安静地放在那里,刚才的几分钟里,它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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