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之春》荷裯晏

1、梦幻开局 青叶星渚突

　　放学后的琴行，有一种特别的气味。

　　是木头、琴弦和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但待久了就能闻出来。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着照进来，把地板切成一块一块的金色，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像海里的浮游生物。

　　我拿着抹布，一架一架地擦琴。

　　这是我每天的工作。我爸是这琴行唯一的钢琴老师，从下午到晚上，他的学生一个接一个，根本没空管别的。打扫、整理、接待、接电话——这些事都是我的。

　　“姐姐，这个音对吗？”

　　我继续打扫，没在意。

　　“对对对，但你为什么弹得这么慢？”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大一点，也是女生，“快一点啊，小星星要睡觉了吗？”

　　“老师说刚开始要慢慢弹……”

　　“老师说的又不一定对。”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句话，我从来没听过。

　　经过那个声音的来源，练习室的门开着，琴凳上坐着小学年纪的女孩，正襟危坐，手指一个一个地按着琴键，一丝不苟地弹奏谱面上的《小星星》。

　　在她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同校的，我看校服就知道。她靠在钢琴上，一只手撑着琴盖，另一只手在空中挥来挥去，像在指挥，又像在赶时间。

　　“快一点，再快一点——不是，你听我唱——闪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你看我唱得比你弹得快多了！”

　　“姐姐，你不要捣乱……”

　　我看着这一幕。那个“姐姐”显然没有在捣乱的意思，她是真的急。那种急不是生气，是……憋得慌。像一个跑步很快的人，看着别人慢吞吞地走路，恨不得替她跑。

　　小女孩继续弹。一个音，一个音，一个音。

　　姐姐在旁边跺脚。一下，两下，三下。

　　我终于没忍住。

　　“初学者还是需要谱子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多管闲事。人家怎么教妹妹关我什么事？我爸教学生的时候最讨厌别人插嘴，我从小就知道。

　　但那个姐姐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普通的亮，是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灯芯是活的，一直在跳。

　　然后那盏灯突然定住了。

　　“是你？”她说，“长月同学？”

　　我愣住了。

　　她知道我名字。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不，可能五秒——大脑飞快地转，转到发烫，然后一片空白。

　　她是谁？

　　“不会吧。”她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长月同学，好歹同班一场，虽然我们没说过话，但也不至于连同学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同班。

　　我的脸开始发烫。

　　她是我们班的。她坐哪里？坐我前面？后面？左边？右边？我怎么完全没印象？

　　我平时在教室里是什么样的？缩在角落，低着头，看书，谁都不看，谁都不理。同学从我身边走过，习惯了，没人打招呼。我习惯了，不打招呼。

　　所以我现在——看着这个同班同学——完全想不起来她叫什么。

　　或许是我的表情太过窘迫，坐在琴凳上的小妹妹解围似的对我说：“这是我姐姐青叶星渚，我叫青叶葵。”

　　叫青叶星渚的女生没再看我，又凑到妹妹旁边，拿起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放在琴键上。

　　直接按了下去。

　　完全不是谱子上的音。她按的是一串乱七八糟的音，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没有一个音是《小星星》该有的。但那些音偏偏配着妹妹弹的主旋律，像是给那颗小星星镶了一圈乱七八糟但闪闪发光的边。

　　葵停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姐姐好好听！”

　　我也愣住了。

　　我第一次见有人这样弹琴。不，不是弹琴，是把琴当成了玩具，想怎么按就怎么按，音符像杂乱生长的野草，无视所有人的期待，在阳光中自由地呼吸伸展。

　　或许是我停在门口的时间太长了，星渚抬头看了我一眼，问：“长月同学，你会弹钢琴吗？”

　　我的心脏突然跳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有人用小指头戳了戳。

　　“不会。”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跟同学说，跟老师说，跟偶尔来琴行的客人说。说多了，自己都快信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说出来，喉咙有点紧。

　　星渚看着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你家开琴行为什么不学”，也没问“你爸不是钢琴老师吗”，什么都没问。

　　葵又开始练习了，明明这段对话到此为止，星渚却没有把目光移开的意思，我也好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你……真的不会弹钢琴吗？

　　星渚的神色很复杂，像是有点失望，但明明萍水相逢，她不应该对我抱有任何期待才对。还有一点探究，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不远处有人喊我询问租用练习室的事情，我仓促地对星渚说“回见”，不敢抬头看她的神情，逃跑似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