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美梦》墨华秋实

9、复读生（三）

　　“出来聊聊。”孟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拉开了房门。她没有多言，只是示意俞然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沿着冰冷的楼梯，走上了空旷无人的天台。
　　夜风凛冽，带着初冬的寒意，刮在脸上有些刺痛。天台上更是空旷，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模糊地闪烁着。孟漪瞥了一眼只穿着单薄校服的俞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手将一直搭在手臂上的外套丢了过去，精准地罩在俞然肩上，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她自己则抱着手臂，慵懒地倚靠在冰凉的铁质栏杆上，开门见山：
　　“说说吧，那张牌，你怎么得到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
　　俞然裹紧了带着孟漪体温的外套，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温和，却异常坚定：“那么，我也想先知道，昨晚的一切到底是什么？这张牌又意味着什么？”她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林涵他们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孟漪的眼神骤然锐利，周身气息更冷了几分：“你知道了？”她没否认，只是声音压低，带着警告，“听着，我耐心有限。如果你不想用更不愉快的方式开口，最好自己说。”
　　“你不会的。”俞然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笃定，她向前一步，轻声唤道：“孟漪。”
　　“嗯？”
　　“所以孟管家果然就是你。”俞然的语气不再是疑问，而是陈述。
　　孟漪耸耸肩，表情依旧淡漠，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孟漪，我觉得……”俞然看着她，非常认真地说，“你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哦？”孟漪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如果我没猜错，那辆白色大巴车，是能真正脱离那个噩梦，回到现实的‘生路’，对不对？”俞然一边说，一边慢慢靠近，“你把大家都送了上去，想让他们平安离开，哪怕……他们之前那样质疑过你，指责过你。”她想起同学们激动的面孔，想起许洋的死，心头沉重。
　　“不过是一群碍手碍脚的新人，清出去省心。”孟漪直起身，语气生硬地反驳。
　　“但你明明可以不管我们，让我们自生自灭，甚至……”俞然的声音很轻，“像对付那个男人一样，解决掉我们，对你来说也不是难事。可你没有。”
　　她看着孟漪，一字一句道：“孟漪，谢谢你让我知道真相。”
　　“不管怎么说，孟漪，我替大家，也替我自己，谢谢你。”
　　“真想谢我？”孟漪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那就把你那张牌给我吧。”
　　“那你能先告诉我，这张牌，到底是什么吗？还有，‘梦’和现实，到底是怎么联系的？”俞然举起那张蓝黑色的【猎手】卡牌，它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冷光。
　　孟漪显然沉思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她抬眼直视俞然，目光深邃：“我们经历的，是一个被称为‘入梦’的游戏。所有被选中的人，都是‘入梦者’。必须将进入的噩梦副本任务推进到一定程度，才能真正离开。”
　　“入梦者分持牌者和普通人。持牌者，拥有特殊身份卡牌的人，比如你手里这张牌，卡牌会赋予持牌者不同的能力。而普通人没有任何力量，如果侥幸离开噩梦，关于那里的一切记忆都会被自动清除。”
　　“你，作为这一批入梦者里的普通人，被系统选中，得到了这张随机发放的身份牌——【猎手】。这也是为什么只有你保留了关于那个别墅噩梦的全部记忆。”
　　“至于联系……”孟漪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残酷的冷静，“噩梦中的死亡，即是现实中彻底的消亡，你的那些在梦里死掉的同学，也会在现实里死去。”
　　她没有给俞然悲伤或震惊的时间，直接走到俞然面前，伸出手，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势：“所以，把它给我。你现在还没有正式绑定使用它，转交给我，你未来需要承担的所有噩梦副本，都会转移到我身上。”
　　“这东西对你而言是催命符。即使你成为持牌者，以你的能力和心性……”她顿了顿，话语直白得近乎残忍，“太容易死在下一个噩梦里了。不如交给我，实现利益最大化，对你也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我把它给你，以后就再也不会被拉入那种噩梦了？”俞然端详着手中的卡牌，轻声确认。
　　“是的。你会回归平凡普通的生活。”孟漪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是不是……已经独自完成过很多次这样的噩梦了？”俞然抬起头，看向孟漪，眼神复杂。
　　“对。”孟漪的回答简单干脆，“所以，给我是最明智的决定。”
　　夜风卷过天台，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孟漪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这夜风更冷，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陈述，却字字砸在俞然心上：“还有件事你最好知道。”她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俞然，“昨晚在别墅里，第一个想杀你的，不是那个拿着斧头的疯子。”
　　俞然呼吸一滞，猛地抬头。
　　孟漪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报告：“是你的室友，林涵。”
　　“什么？！”俞然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涵？她怎么会……”
　　“她其实是场上的第二个正式玩家，是一个持牌者。”孟漪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系统任务，玩家竞争，或者仅仅是人性在恐惧下的扭曲……谁知道呢。我注意到她有意引导你去了二楼，那片被壁画控制的死亡区域。她的目的很明确——借刀杀人，让壁画吞噬你。”
　　俞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这夜风更冷。那个会和她分享零食、一起抱怨作业的室友，竟然在那个诡异的世界里，第一时间想置她于死地？
　　“可惜，”孟漪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副本的诡异。壁画吞噬了她，而你，阴差阳错之下，反而触发了关键线索觉醒，最后还活下来拿到了【猎手】牌。”
　　她转过身，正对着俞然，眼神如同冰封的湖面，清晰地映出俞然苍白的脸：“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恨或者报复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而是警告你——”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噩梦游戏，远比你想象的更危险。致命的不仅仅是鬼怪，还有你身边看似熟悉的人。当利益冲突，当恐惧蔓延，人心比任何陷阱都可怕。林涵就是一个例子，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保护好你自己，俞然。无论是在那个世界，还是在这里。”孟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警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好。”俞然将卡牌递到孟漪面前，“你说得对，我胆子小，像昨晚那么恐怖的事情，经历一次就够了。把它交给你这样有经验、有头脑、又有能力的人，确实是最好的安排……也便于你，在那些噩梦里更好地活下去，对吧？”
　　【系统提示：是否将身份牌[猎手]进行转交？】
　　【是。】
　　【身份牌及关联副本任务转交成功！噩梦游戏期待与您再会。】
　　卡牌在接触孟漪指尖的瞬间，似乎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现在，我是它唯一的持牌者。”孟漪收起卡牌，语气平静无波，“你得到它却未绑定，所以本应是你未来命运的所有噩梦，现在都由我接手了。”
　　“昨晚的一切，都忘了吧。”她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抬脚走向天台入口，没有丝毫留恋。
　　“孟漪！”俞然在她身后大声叫住了她。
　　孟漪脚步一顿，停在原地，却没有回头。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问你。”俞然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嗯，你问。”
　　“如果没有正式玩家没有完成推演任务，是不是即使我们离开了游戏，游戏也不会结束？”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孟漪的声音依旧冷淡。
　　她伸手，按下了天台门的把手。
　　“那辆白色大巴车，根本不能送所有人离开，对不对？”俞然抬高了音量，语气急切而笃定，“它只能送走一部分人，比如我们这些‘无关且碍事’的普通人，让你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独自留下来，解决那个别墅噩梦的真正核心，完成你的任务！”
　　孟漪正准备推门的动作僵住。
　　“结果我意外摔下了车，错过了发车时间……你没有办法，才不得不把我带在身边，继续在那个游戏里周旋，对不对？”
　　俞然看着孟漪瞬间绷紧的背影，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不容错辨的暖意：“所以我说啊，孟漪……”
　　“你真的很温柔。”
　　孟漪的背影僵硬如石，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沉默在寒冷的夜风中蔓延。几秒后，她只是用力推开了天台的门，身影决绝地没入楼梯间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只有那扇门，在她身后发出沉重的、孤独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