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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复读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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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女生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像一只只困倦合上的眼睛。唯独312寝室的窗户还固执地透出微光,在寂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突兀。
“然然当时睡得特别沉,根本没看见林涵那个样子……”短发的园园盘腿坐在床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凌晨三点多,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就开始大哭大闹。”
任苒紧紧抱着枕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说自己快要死了,浑身烫得跟火炉一样。我们去摸她额头,确实烧得厉害,但是……”她欲言又止,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
“最诡异的是,”园园往前倾身,声音几乎变成了气音,“她一直指着墙壁说‘它要来了’、‘它找到我了’,把我们都吓坏了。”
下铺的冉雨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别说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昨晚做噩梦都是这个。”
俞然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她想起梦中那幅吞噬了林涵的壁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真的只是梦吗?
“我们以为她烧糊涂了,赶紧叫了救护车。”任苒叹了口气,“她父母后来来了医院,具体什么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不过听说……”她突然顿住,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靠窗的下铺。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磁铁吸引般移了过去。
孟漪独自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散发出的幽蓝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是某种神秘的仪式。她专注地盯着屏幕,修长的十指在键盘上飞舞,发出清脆而规律的敲击声,仿佛在演奏一首无人能懂的乐章。从始至终,她没有加入这场谈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们。
其实学校是严格禁止携带任何电子产品的,更何况这样光明正大地在宿舍使用。任苒作为班长,本该提醒一下,但孟漪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场,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谁也不敢主动搭话。
俞然望着孟漪清冷的侧影,想起昨夜天台上的对话,心头泛起一丝复杂。这个看似冷漠的女人,究竟藏着多少秘密?那些关于噩梦游戏的只言片语,那些看似随意的警告,还有此刻她专注操作电脑的模样,都像迷雾般笼罩着她。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俞然就从浅眠中惊醒,额头上还带着冷汗。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目光不自觉地落向靠窗的下铺——然后愣住了。
孟漪的床铺已经整理得一丝不苟,被子叠得像军营里那样棱角分明,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从未有人睡过。只有那个黑色的行李箱还静静地立在墙角,像沉默的守望者,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幻觉。
“然然?你这么早就起了?”任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孟漪已经去食堂了?”
“好像是。”俞然压下心头的异样,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今天地理小测,得早点去复习。”
对床的冉雨寰迷迷糊糊地探出头:“这才六点啊......不愧是学霸,这么拼。”
俞然快速洗漱完毕,拎起书包往外走。在关门的一刹那,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整齐得过分的床铺。孟漪就像一阵捉摸不透的风,来去无痕。
清晨的校园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食堂里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住校生。俞然买了两个包子,正准备找位置坐下,却看见孟漪提着一个简单的塑料袋从食堂窗口走出来。她的步伐很快,像是永远在赶时间。
“早啊,孟漪。”她扬起一个真诚的笑容。
孟漪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就在俞然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时,孟漪却破天荒地开口了:“以后数学考试,画辅助线记得加粗,不然试卷扫描会看不清。”
“什么?”俞然愣住了。这次的数学试卷昨天才交上去,孟漪怎么会知道她的卷面情况?
但孟漪没有再解释,转身就走了,留下俞然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文科班和理科班的教室不在一栋楼,整个白天俞然都难见孟漪一面。就连想在食堂偶遇都成了奢望——孟漪的惊人实力已经折服了整个理科实验班。
午饭时间,园园一边扒拉着餐盘里的青菜,一边压低声音:“我替你打听了,孟漪现在可是一班的顶流。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学霸,现在整天围着她请教问题。”
“这么夸张?”俞然有些不敢相信。
“何止啊,”园园凑近了些,“她的午餐都有人专门买好了给送到教室。听说还有人主动提出帮她值日,结果发现她根本不需要值日……她在学校,手机电脑都是可以随便使用的。简直是校宠。”
俞然若有所思地戳着碗里的米饭。所以,孟漪到底是天生性格孤僻,还是对她特别冷淡?
“我说你啊,”园园不解地捋了捋俞然的后背,“干嘛这么在意她?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就是觉得她很特别。”俞然摸了摸鼻子,含糊其辞。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关于噩梦游戏的事,那些记忆像是被烙铁烙在了脑海里,而孟漪是唯一知晓真相的人。
“要我说,你不如多和蒋瀚冰接触接触。他今天还问我你是不是生病了,看起来很关心你呢。”园园促狭地眨眨眼,“而且我听说,隔壁明德私高的栾笙最近也在打听你……”
“别胡说。”俞然推开好友,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当然知道栾笙——那个常年占据各大竞赛榜首的天才少年,明德私高的骄傲。可是,他怎么会注意到自己?这个疑问像一粒种子,在她心里悄悄生根。
整整一周,俞然只有在早晚才能偶尔遇见孟漪。每次她试图搭话,对方都只是吝啬地点个头,然后匆匆离开。
“跟班里同学能聊一整天,偏偏对我这么冷淡。”周五晚上,俞然趴在床上,苦恼地在日记本上写写画画。
她回想起这一周的点点滴滴:周一时孟漪指出她数学试卷中的一个细节问题;周三晚上回宿舍以后,孟漪悄无声息地放了一盒感冒药在她桌上;今天早上,她险些被楼上掉下的花盆砸到,是孟漪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
这些细小的举动,与孟漪表面的冷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一座冰山,表面上冰冷坚硬,底下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周六晚上,住校生们陆续离校。俞然收拾好行李箱,见孟漪依旧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东西,忍不住问道:“这周末你也不回家吗?”
“嗯。”孟漪头也不抬,继续往背包里塞着厚厚的参考书。
俞然注意到,那些书的封皮都很旧了,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翻过很多遍。其中一本《高等数学竞赛专题训练》的扉页上,隐约可见一个熟悉的签名——那是去年数学竞赛金牌得主栾笙的签名版教材。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孟漪怎么会有这本教材?她也是栾笙的“粉丝”?
“一个人住宿舍可以吗?要不……来我家过周末?我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很好吃。”俞然鼓起勇气再次邀请。
孟漪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刻,俞然仿佛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动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不用了。”她的声音依然冷淡,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
俞然只好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往外走。刚到门口,孟漪突然扣上一顶黑色棒球帽:“等一下。”
“怎么了?”
“我送你。”孟漪自然地接过行李箱,“正好要下去买点东西。”
俞然还没来得及反应,孟漪已经拎着箱子下了楼。令人意外的是,经过宿舍楼下的便利店时,她却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你不是要买东西吗?”俞然疑惑地问。
“先送你回家。”孟漪的语气不容置疑。
走到校门口时,俞然伸手想接过行李箱:“我自己来吧,你已经帮我拎这么远了。”
孟漪没有拒绝,任由她接过拉杆,然后安静地走在她身侧。傍晚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上她们都没有说话,气氛却不像从前那样尴尬。
“其实不用特意送我的,”俞然轻声说,“这条路我走了很多年,很安全。”
孟漪抄着兜,目光直视前方:“太晚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俞然的心跳突然加速。她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全吗?
到了俞然家楼下,孟漪停下脚步。暮色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随时会融进夜色里。
“早点回去,晚安。”俞然朝她挥手,心里莫名有些不舍。
孟漪依旧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但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周一记得带伞,要下雨。”
俞然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男声从不远处响起:“同学你好。”
俞然转身,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少年身形颀长,穿着明德私高的定制校服,棱角分明的脸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俊。他周身散发着书香门第特有的温润气质,却莫名让人想起陈年佳酿——温和中透着深邃。
“你就是俞然吧?”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笃定。
俞然望着这张莫名熟悉的脸,突然想起各类竞赛光荣榜上那张永远排在首位的照片。
“你是……栾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