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美梦》墨华秋实

8、复读生（二）

　　台下不知哪个学生倒吸一口冷气，低声惊叹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教室：
　　“社会我孟姐，人狠话不多……”
　　这声感叹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结局毫无悬念，尽管被当众打脸的滋味火辣辣地疼，但孟漪那碾压级的实力如同冰山浮出水面，让人连非议的勇气都生不出来。俞然所在的班级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和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隔壁班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就连一贯严肃的班主任，都望着屏幕喃喃自语了一句：“天纵奇才……”
　　而俞然，从孟漪站起身、抬起眼的那一刻起，心脏就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失控地狂跳起来。
　　那张年轻却写满淡漠的脸，那双冷冽如寒星、深不见底的眼眸，那握笔时骨节分明、仿佛蕴藏着惊人力量的手，还有那句清晰冰冷、砸在每个人心上的“我叫孟漪”……
　　她死死盯着屏幕，看着孟漪从容地将桌面上的文具收进背包，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那黑色的双肩包看起来分量不轻，被她随意地甩上肩头，挺直脊背走出了录播教室。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
　　俞然的手心沁出冷汗，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她终于敢确定——昨夜那血腥恐怖的经历，那栋吃人的别墅，那个袖藏利剪、杀伐果决的孟管家，根本不是什么噩梦！
　　“俞然？俞然？”任苒的手在她眼前晃了又晃，一脸担忧，“你怎么回事啊？从早上起来就魂不守舍的，这可不像咱们‘俞神’的风格。”
　　“呃，没、没什么，”俞然猛地回神，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就是在想点事情。”
　　“想什么事情能想得脸都白了？”任苒凑近，促狭地笑道，“让我猜猜……不会是在惦记那位新来的孟大学霸吧？”
　　俞然耳根一热，还没来得及反驳，蒋瀚冰恰好路过，将一盒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俞然桌上，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开朗：“以后咱们级部，文科有俞神坐镇，理科有孟姐横空出世，简直所向披靡了。”
　　若是平时，俞然可能会轻松地回一句玩笑。但此刻，听到蒋瀚冰的声音，她的心猛地一紧。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呢？他是不是也……不记得了？
　　她努力想从蒋瀚冰那双含笑的、清澈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属于那个在别墅里，能迅速分析局势、冷静提出求生方案、会因同学惨死而愤怒掷出酒瓶的蒋瀚冰的影子。
　　但是没有。
　　他的眼神干净、坦荡，甚至还带着点对学霸的纯粹崇拜，和周围任何一个讨论孟漪的同学没有任何区别。那场生死与共的经历，似乎真的只存在于她一个人的脑海里。
　　“谢、谢谢……”俞然接过牛奶，声音干涩，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耳根的红晕并非全是因为羞涩，更多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和心虚。她期待的，或许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句暗藏机锋的试探，而不是这样全然陌生的、属于“普通同学”的善意。
　　“不用客气。”蒋瀚冰浑然未觉，说完便和同伴离开了。
　　任苒在一旁笑着打趣，俞然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股巨大的失落感几乎要将她淹没。如果连蒋瀚冰都不记得，那是不是真的意味着，昨晚的一切，就只是她因发烧做的一个过于逼真、逻辑自洽的噩梦？所谓的系统、孟管家、生死危机，都只是她大脑皮层异常放电产生的幻觉？
　　是啊，比起接受一个超现实的、恐怖的游戏入侵现实，承认自己做了个荒唐的梦，显然更符合逻辑，也更让人安心。
　　这个念头如同诱人的毒苹果，诱惑着她放弃思考，回归“正常”。
　　可是……
　　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外套内侧口袋里那张硬质的卡片。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试图构建的自我安慰。
　　那手腕间残留的、被用力攥紧的错觉般的痛感呢？
　　那张凭空出现在枕边、图案精致的【猎手】卡呢？
　　还有那强制弹出、文字冰冷清晰的系统面板呢？
　　这些实实在在的“证据”，像磐石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与眼前“一切正常”的世界剧烈冲突着。她感觉自己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一半在阳光明媚的校园里，听着同学们讨论新来的学霸；另一半却仍被困在那栋血腥别墅的阴影中，独自承受着一个无人知晓、也无法言说的秘密。
　　如果那是梦，这卡片是什么？如果那不是梦，为什么只有她记得？
　　自我怀疑如同潮水般涌上，让她一整天都心神恍惚，仿佛一个游离在现实之外的幽灵。她甚至偷偷掐了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却依然无法驱散这种荒诞的割裂感。
　　这一整天，无论俞然走到哪里，耳边充斥的都是关于“孟漪”的议论。这个在 高三开学近两月后突然空降的复读生，以其匪夷所思的实力和冷若冰霜的气质，成为了全校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中心，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俞然甚至忍不住，假装路过，悄悄摸到了理科实验班的门口。
　　透过窗户，她看见孟漪站在讲台边，正低头飞快地写着什么。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请教问题的学生，俨然众星捧月。
　　“孟姐，数理化生四科的竞赛老师都来找过了，你到底打算主攻哪一科啊？”一个男生高声问道。
　　“物理。”孟漪头也没抬，笔下不停，声音平淡无波。
　　“为什么不是化学或者数学？你这两科肯定也强得离谱啊！”
　　孟漪写完最后一步，将草稿纸递给面前眼巴巴等着同学，才淡淡回应：“物理更有意思。”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人群，“麻烦，谁有物理竞赛负责老师的联系方式？”
　　立刻有好几个人争先恐后地报出微信、电话、□□号。
　　那场景，耀眼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俞然在窗外默默站了一会儿，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晚自习的三个小时从未如此漫长难熬。下课铃响的瞬间，俞然就像一支离弦的箭，抓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险些撞倒迎面走来的宋绩。
　　“俞然你赶着投胎啊！”宋绩不满地抱怨。俞然却充耳不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儿，再快点儿！她一路飞奔到食堂，买了一个还带着温热的蛋挞，小心翼翼地揣进外套口袋，然后又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了宿舍楼。
　　她是第一个回来的。空荡荡的寝室里，只有她和那个冰冷的黑色行李箱。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脚麻利地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公共区域，又特意去打了一盆干净的洗脸水放在孟漪的床铺旁。最后，她将那个蛋挞，轻轻放在了那个黑色行李箱的盖子上。
　　做完这一切，她拖过自己的凳子，正对着门口坐下，心脏在寂静中咚咚直跳。
　　任苒她们下课习惯先去小卖部或食堂，回来得会晚一些。孟漪刚来，可能直接回宿舍……俞然这样想着，紧张地攥紧了手指。
　　“咔哒。”
　　门锁轻响，寝室门被推开。
　　门口站着的少女，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目光淡淡地扫过空荡的室内，落在俞然身上。
　　“就你一个人？”
　　“嗯嗯！”俞然几乎是弹起来的，“她们……她们回来的比较晚。我看盥洗室等下可能会挤，就先帮你打了洗脸水。”她指了指床边的水盆，又忙不迭地拿起那个蛋挞，“还有这个，晚自习后容易饿，我顺便买的……”
　　孟漪的目光掠过水盆和蛋挞，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反手关上门，卸下那个沉重的黑色背包。
　　“你叫什么名字？”她一边打开行李箱，一边随口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俞然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一字一顿地清晰说道：“我叫俞然。我知道你叫孟漪，对吧……”
　　她停顿了一下，紧紧盯着孟漪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吐出那个石破天惊的称呼：“孟、管、家。”
　　空气瞬间凝固。
　　孟漪正在整理衣物动作骤然停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黑眸中，之前所有的淡漠散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如刀锋的审视，牢牢锁定了俞然。
　　她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门口。
　　“咔。”
　　一声轻响，门被反锁了。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俞然，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室温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你还记得？”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寒意，“你不应该记得。”
　　俞然强作镇定，甚至努力弯了弯嘴角：“为什么我不该记得？”
　　“理论上来说，”孟漪缓缓摇头，眼神复杂，“那段记忆会被覆盖清除。”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俞然的灵魂：“你得到了什么东西？”语气是肯定的质问，而非疑问。
　　“什么东西？”俞然故意装傻，心跳如擂鼓。
　　孟漪沉默地凝视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评估一件极其棘手且危险的物品。良久，她似乎放弃了追问，抬手取下了挽着头发的笔，如墨的长发披散下来，更添几分冷冽。
　　“算了。”她移开目光，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疏离的疲惫，“你不过是个普通人，离这些事远点。我们……就当没认识过。”
　　就在这时，走廊远处传来了任苒和另外几个室友说笑打闹的声音，越来越近。
　　孟漪不再看俞然，伸手准备去开门锁。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门锁的刹那——
　　“如果我说，”俞然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我确实得到了什么东西呢？”
　　孟漪的动作僵住。
　　俞然的手探入外套内侧的口袋，缓缓抽出。她的指尖，夹着一张蓝黑色调、质感特殊的卡牌。
　　卡牌中央，一柄线条流畅、泛着冷冽银光的手枪图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在寝室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不容错辨的危险气息。
　　孟漪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转身，眯起的眼眸里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凛然。
　　俞然在这一刻竟然有了些轻松和释然。
　　原来她不是疯了。
　　她是真的，被卷入了一场远超她想象的、诡异而危险的游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