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美梦》墨华秋实

6、穿梭二十层（六）

　　第十层电梯门缓缓滑开，眼前不再是二楼那令人心悸的复制走廊，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无比幽深、压抑的昏暗长廊。两侧整齐地陈列着古老的黑木长椅，仿佛无数沉默的听众。高高的穹顶隐没在阴影中，投下巨大的、令人不安的压迫感。长廊的尽头，矗立着一座石雕神像，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模糊不清，仿佛悲悯，又似漠然。神像两侧，一男一女两座稍小的石像如同忠实的守卫，它们的石眼空洞地凝视着前方，冰冷无情。
　　“这……这是教堂？”俞然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紧紧抓住孟管家的衣袖。
　　“别动，别出声。”孟管家压低声音，手指死死按在开门键上，身体紧绷如临大敌，锐利的目光飞速扫视着这诡异的空间。
　　就在这时，两个身穿黑色修女服、面色苍白如蜡像的修女，悄无声息地步入教堂。她们的动作僵硬而同步，仿佛被无形的线操控着。孟管家眼神一凛，另一只手下意识探入口袋，攥紧了那把冰冷的剪刀。
　　然而，那两名修女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电梯和她们的存在。其中一位修女微微侧身，朝身后阴影处招了招手，语气带着一种刻板的慈爱：“过来吧，孩子。”
　　一个大约七八岁、穿着洁白小裙子的女童，像一只灵动的蝴蝶，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她拥有一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耀眼夺目的金色卷发，笑容天真烂漫，与周遭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不要乱跑，亲爱的。”招呼她的修女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语调轻声责备，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畏惧，“若是冲撞了神明，神父大人会生气的。”
　　“才不会呢！”女童扬起灿烂的笑脸，声音清脆如银铃，“神父大人最喜欢我啦！”
　　“是啊……”另一个修女伸出手，僵硬地抚摸女童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珍惜，声音空洞，“你可是‘圣嗣’……若不是因为你，我们今年恐怕也无缘得见‘神的馈赠’了……”
　　“圣嗣”“神的馈赠”……孟管家脑中飞速咀嚼着这几个关键词，眼神变幻不定。她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极低声对俞然说：“俞然，过来，按住开门键。我出去问问情况。”
　　俞然心脏狂跳，但她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替孟管家按住了按键，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你……你小心点！”
　　“知道。”孟管家言简意赅。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毅然踏出了电梯厢。
　　几乎就在她脚尖落地的瞬间，仿佛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教堂内所有的“目光”骤然聚焦在她身上！那两名修女缓缓转过头，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她。连那个活泼的女童也停下了蹦跳，站在原地，歪着头看她。
　　“神父的预言……从无谬误。”两位修女交换了一个眼神，声音平板无波，如同诵经，“你终于来了。”
　　孟管家稳住心神，强迫自己镇定地与他们对视。然而，那个金发女童却突然抬起手，直直地指向她，用她那清脆的、不谙世事般的嗓音说道：“我认识你！”
　　孟管家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女童继续说着，语气甚至带着点孩童发现秘密的小得意：“你一直就这么爱板着脸给别人看！”
　　这句话如同一个钥匙，瞬间撬开了孟管家记忆的闸门，一幅画面猛地撞入脑海——别墅里，那个苍白、脆弱、臂上布满针孔的少女，仰着毫无血色的脸，曾用同样的声音，虚弱却清晰地问她：“孟，你一直这么爱板着脸给别人看吗？”
　　“不许胡说！”旁边的修女像是被这句话吓到了，慌忙想要制止女童，语气带着真实的慌乱，“布拉迪，我带你回去休息……”
　　“布拉迪？！”孟管家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女童纤细的胳膊，力度之大让女童微微蹙眉，但她脸上依旧是天真的好奇。“她叫你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孟管家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紧绷。
　　女童仰起头，甩了甩她那头灿烂夺目的金发，稚嫩无邪的脸庞与记忆中那张憔悴苍白的面容诡异地重叠起来。她清晰地回答：“布拉迪，我叫布拉迪。”
　　记忆的潮水汹涌而来，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仿佛就在眼前低语。孟管家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强行斩断纷乱的思绪，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的小女孩，直截了当地追问：“你怎么会认识我？”
　　“我在电梯里看见的呀。”小布拉迪咯咯地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旷死寂的教堂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那里能看到好多好多东西呢！”
　　“你知道电梯？”孟管家的心沉了下去，继续追问。
　　“那是‘神的馈赠’呀！”小布拉迪歪着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炫耀的语气说，“是因我而来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她纯真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神秘光芒，反过来问道：“那么你呢？你从哪里来？你是普罗米修斯……还是厄庇墨透斯？”
　　孟管家明显迟疑了，这两个名字背后的含义超出了她瞬间的判断。
　　电梯里的俞然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想起希腊神话的内容，鼓起全部勇气，对着孟管家大喊：“普罗米修斯是‘先知先觉’！厄庇墨透斯是‘后见之明’！她在问你是来自未来还是过去！”
　　孟管家迅速侧目看了俞然一眼，漆黑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赞许。俞然接收到这个眼神，一直紧绷的心弦莫名松快了一点点，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里抓到了一根细丝。
　　“厄庇墨透斯。”孟管家不再犹豫，转头看向布拉迪，清晰地回答，“我是厄庇墨透斯。”她选择了代表“后见之明”、来自未来的身份。
　　“我不信！”小布拉迪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明显不高兴地撅起嘴，“你怎么会是愚蠢的厄庇墨透斯呢？你不该是这样的。你应该回到电梯里去！”她的小手朝着电梯的方向一指，语气带着一种孩童式的、不容置疑的命令，“电梯可以让你变聪明！”
　　回电梯里去？变聪明？俞然的大脑飞速运转。因为孟管家是从未来回来的“后见之明”，所以在小布拉迪看来是“愚蠢”的？让她回电梯……是暗示电梯能带她去往……更能洞察真相的“未来”时间点？
　　还没等俞然理清这绕口令般的逻辑，孟管家已经做出了决断。她毫不留恋地转身，大踏步回到电梯内，不等俞然反应，手指精准而用力地按下了控制面板上的数字——“19”！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教堂和那两个诡异的修女、以及那个神秘的金发女童隔绝在外。电梯开始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沉默。
　　“你退后。”孟管家的声音冷冽而不容置疑。俞然下意识地听从，紧紧贴靠在轿厢最里面的墙壁上。
　　“叮！”
　　十九层到了，电梯门滑开。门外，并非预想中的任何景象，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那黑暗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孟管家极其谨慎地向前探出半步，她的身影几乎瞬间就被那黑暗吞没了一半。她静静地凝视着那片黑暗，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后，她猛地转过身——就在转身的刹那，她以快到惊人的速度，抬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俞然的双眼！
　　“！”俞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孟管家捂着她眼睛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而有力，掌心有着粗糙的薄茧，显示着主人绝非养尊处优。透过那紧密指缝间极其细微的缝隙，俞然只能依稀看到孟管家扭着头、凝视电梯外黑暗的侧身剪影，她的姿态是前所未有的紧绷，仿佛正面对着什么极其可怕却又不能回避的东西。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那只冰冷的手才缓缓松开。
　　电梯门被孟管家迅速关上，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灾难。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微微垂下头，呼吸似乎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外面……外面是什么？”俞然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心脏狂跳不止。那片黑暗给人的感觉太可怕了，即使没看到具体景象，也足以让她恐惧到骨髓里。
　　“没什么。”孟管家的回答快得近乎生硬，她重新抬手，按下了第十层的按钮，似乎急于离开这个地方。她的侧脸线条紧绷，看不出任何情绪。
　　电梯下行过程中，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蔓延。俞然看着她冰冷的背影，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勇气，打破了沉默：“十九层外面……是‘未来’的场景，对不对？”她紧紧盯着孟管家，“你看到了未来的什么？我们……我们最后……会死吗？”
　　孟管家猛地转头看向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黑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她凝视着俞然充满恐惧和渴望答案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不会。”
　　像是为了增强这两个字的信服力，她转过身，正面面对着俞然，一字一句地重复，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不会。你不会死。”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俞然，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语气竟然缓和了一丝，甚至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愉悦的意味。
　　“我不知道你的未来具体怎么样，”孟管家的声音不再那么冰冷，“但绝不会差。”
　　这莫名的肯定，像一阵微弱却温暖的风，稍稍吹散了俞然心中盘踞的刺骨寒意，让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不可思议地松弛了一点点。她还想要问些什么，但“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已经重返第十层。
　　在孟管家即将再次跨出电梯门前，俞然猛地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急切地问：“接下来……你到底要怎么做？”
　　孟管家脚步一顿，看了一眼只有她自己能见的系统面板，上面【主线任务：(1/3)】的提示依旧刺眼。她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却似乎多了一丝复杂的重量：“尽我所能避免别墅里一切的发生，说不定你的那些死掉的同学也还回得来。”她看了一眼门外那座模糊的神像，“这大概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路径了。”
　　孟管家带着俞然，再次踏入那诡异寂静的教堂。两位修女已不见踪影，只有小布拉迪独自坐在最前排的长椅上，晃荡着小腿，仿佛一直在等待她们。
　　“你回来啦。”布拉迪转过头，脸上依旧是天真无邪的笑容，但那双过于清澈的蓝眼睛里，却沉淀着一种与她年龄截然不符的、洞悉一切的深邃，“看到‘未来’了吗？是不是……很糟糕？”
　　孟管家在她面前站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单刀直入，声音低沉：“要去看看你的未来吗？还是说你早就已经在电梯里看到过了？”她紧紧盯着小女孩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情绪变化，“那个杀人犯把你囚禁起来作为他的‘血奴’，恨不得榨干你身体里最后一滴血……我想或许你自己会知道这是为什么？”
　　俞然屏住呼吸，预料中小女孩会出现的恐惧、惊慌或哭泣并没有发生。
　　布拉迪只是静静地听着，甚至连嘴角的笑容都没有丝毫减退。她轻轻歪了歪头，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好奇：“然后呢？”
　　孟管家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一种荒谬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她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你不是在等待谁来扭转这个命运？”
　　布拉迪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终于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却不再让人觉得天真，反而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她跳下长椅，踱到那座面容模糊的神像前，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座。
　　她背对着她们，声音忽然褪去了所有的稚气，变得平静、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你真的很聪明，孟。”
　　她缓缓转过身，微笑着看向孟管家和俞然。
　　“从来就没有什么囚禁呀，我亲爱的孟。”她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是我自己，一步步走进了那栋别墅。而你口中那所谓的悲惨未来……”她顿了顿，笑容加深，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狂热，“都是我精心策划的杰作呢。”
　　“神明必定会更垂怜于苦难中依旧虔诚的信徒，不是吗？”她张开双臂，以一种献祭般的姿态，仿佛要拥抱眼前冰冷无声的神像，嘴角勾起的弧度与她年幼的面庞极端违和，冰冷而疯狂。
　　“至于其他人，”布拉迪的目光倏地转向俞然，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如同深渊，“我想你应该也不是那种会留下麻烦隐患的人吧，孟？”
　　孟管家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死死攥住俞然的手腕，巨大的力道捏得俞然生疼，拖着她疾步向后退去！
　　布拉迪见状笑得越发开心了，她用一种吟唱般的、轻柔却致命的语调宣布:“那么，审判的时刻……要开始了哦？”
　　然而，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空气仿佛扭曲了一下！
　　孟管家和俞然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毫无征兆地、彻底地消失在了原地！
　　几秒死寂之后，光影微动，孟管家独自一人，重新缓缓凝聚浮现。她站在那里，如同风暴中心，沉默而冰冷。
　　“你回来啦？”布拉迪眨了眨她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语气里充满了虚假的惋惜，“真是好心肠啊，送走那个累赘，是想独自留下来牺牲自己吗？”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孟管家，如同毒蛇逼近猎物，“从你来到我身边开始，我就发现了哦，孟，你这里，”她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太软了。这让我更想把你永远、永远地留在我身边了。你不知道，我向‘祂’祈愿了多久……”
　　“心软吗？”孟管家冷冷地抬起眼。与此同时，她的袖口悄然滑落，一柄造型流畅、泛着冰冷月华般光泽的银质手枪赫然出现在她手中，在这昏暗压抑的教堂里，枪身散发出的寒光锐利得刺眼！
　　“你杀不了我的。”布拉迪微微蹙起眉头，语气笃定。
　　“谁说的？”孟管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彻骨的弧度。
　　布拉迪脸上的笃定瞬间碎裂，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收缩：“为了杀我你真是……你真是个疯子！！”
　　“砰——！”
　　孟管家修长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干脆利落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裹挟着决绝的意志，枪声轰鸣，撕裂了教堂虚伪的宁静！
　　伴随着布拉迪那张骤然扭曲、充满惊愕与不甘、并开始逐渐消散的脸庞，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墙壁出现蛛网般的裂痕，精美的彩绘玻璃哗啦啦碎裂，那座高大的神像开始崩塌，碎石纷落！
　　电梯、教堂、乃至别墅，所有的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走向湮灭。
　　孟管家屹立于这末日般的景象中央，衣袂翻飞。她抬眸，用最后一道冰冷得毫无温度的目光，扫视这片正在疯狂崩塌的世界。
　　下一秒，她的身影彻淡出了倾泻而下的废墟与无尽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