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美梦》墨华秋实

5、穿梭二十层（五）

　　大巴车启动瞬间那剧烈的摇晃，让蒋瀚冰心脏骤缩，他猛地回头寻找俞然的身影，可是俞然不见了！
　　车门口只有布拉迪静静伫立，那个病弱苍白的少女，此刻却站得笔直，周身萦绕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她没有看车内混乱的人群，也没有看摔下车的俞然，只是微微侧着头，空洞的目光穿透尘埃，牢牢锁死在身后那栋如同匍匐巨兽的恐怖别墅上。阳光落在她耀眼的金发上，却泛不出一丝暖意，只有冰冷的、非人的光泽。
　　好熟悉，蒋瀚冰在片刻之间被那金色的头发摄住了，太熟悉了，在哪里见过……
　　壁画！！！她是那副壁画上的少女！
　　但他来不及管那么多，他嘶吼着扑向车门，想要确认俞然是否还有机会爬上来，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车门把手的刹那，一道无法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刺目白光，毫无征兆地自车外爆发，瞬间吞没了整个车厢，蒋瀚冰只觉眼前一黑，便沉沉昏睡过去。

　　别墅大门内，死寂如同凝固的沥青。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死亡特有的甜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孟管家面无表情地展开只有她能清晰看见的系统面板。猩红的进度条，刺眼地停留在【主线任务：(1/3)】。
　　果然……刚才那种“偷渡”的取巧方式，被系统判定无效了么？
　　挫败感还未蔓延开，一阵突兀的敲门声轻轻响起。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死寂中如同惊雷炸响！
　　孟管家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她无声地从椅子上弹起，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鬼魅，瞬息间贴近了厚重的别墅大门。右手无声地滑入口袋，紧紧攥住了那把冰冷、锋利的裁缝剪，指腹感受着金属特有的寒意。左手，则缓缓地、无声地覆上了冰冷的黄铜门把手。
　　咔哒。
　　大门被猛地拉开！
　　门外刺眼的光线涌入门内的血腥黑暗，勾勒出一个纤细、狼狈的身影。
　　“怎么是你？！”孟管家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不是上大巴车了吗？！”
　　站在门口的俞然浑身沾满尘土，眼眶通红，泪水混合着污迹在脸上划出道道痕迹，像一只被抛弃在暴风雨中的雏鸟，脆弱又茫然。
　　“我……我靠着车门太近了……”俞然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后怕，她不敢直视孟管家的目光，低着头，语无伦次，“车一开……晃得太厉害……我就……摔出来了……但是！但是布拉迪她跟着车走了，她还在车上……”
　　孟管家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废话，一把将俞然拽进屋内，随即用力关死了大门，沉重的门栓落下，仿佛隔绝了外面窥视的恶魔。她没有多看俞然一眼，快步走向吧台最内侧的酒柜，动作利落地从里面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随意地甩上肩头。然后她一把抓住俞然冰凉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她拖到那张还残留着大片暗褐色血渍的餐桌前，强行按在冰冷的椅子上。
　　“从现在开始，”孟管家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风，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剐过俞然的脸，“你老老实实。”她警告着，同时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皮质封面的厚笔记本，快速翻动起来，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孟管家……”俞然看着周围横七竖八、姿势扭曲的熟悉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几乎将她淹没，但她还是鼓起残存的勇气，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现在肯定不在现实世界了，对吧？这个‘副本’到底是什么？‘玩家’又是什么意思？副本叫《穿梭二十层》……这栋别墅……难道真的有二十层？”她急切地想要抓住一根理解的稻草。
　　“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孟管家头也不抬，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快速划过，语气不容置疑。
　　“可是许洋和林涵他们知道得也不多啊！”俞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和质问，“他们不还是死得不明不白？！死得那么惨！”
　　孟管家啪地将笔记本狠狠摔在血迹斑斑的桌面上，巨大的声响吓得俞然浑身一颤，她抬起头，那双淬了寒冰的眼睛死死盯住俞然，里面翻涌着极度的不耐烦：
　　“你到底还想不想活了？”
　　那眼神太可怕了！俞然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多问一个字，这个救过自己两次的女人，会毫不犹豫地将她丢在这里自生自灭，甚至……亲手解决掉这个麻烦。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疑问，俞然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在孟管家无声的默许下，俞然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向吧台，颤抖着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贪婪地灌了几口，冰冷的液体勉强压下了喉咙里的灼烧感。犹豫了一下，她又拿了一瓶，小心翼翼地、轻手轻脚地放在孟管家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缩回角落的椅子上，努力蜷缩起身体，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喝冰的。”孟管家眼皮都没抬，冷冰冰地抛出一句。
　　“女……女孩子贪凉不好的……”俞然下意识地小声辩解，但话音未落，就感觉到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瞬间噤声，连滚带爬地冲向冷柜，又拿了一瓶冰水回来，恭敬地放在桌上。
　　看着孟管家拧开冰水，仰头灌了几口，俞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一丝。她舔了舔嘴唇，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试探道：“你……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俞然，在一中上学……你……你是我们学校的吗？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我没心情跟你闲聊。”孟管家放下水瓶，声音依旧毫无波澜，直接抽出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起来，彻底堵死了俞然的话头。
　　俞然讪讪地闭嘴，不敢再打扰，只能茫然地环顾着这栋吞噬了太多生命的别墅。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最终定格在那架静静矗立的电梯上。
　　电梯门旁的楼层显示器，赫然亮着一个橙红色的数字“2”。
　　一股寒意瞬间从俞然的脚底板直冲头顶，她转头看向孟管家，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孟……孟管家！你……你去过二楼了吗？！”
　　“还没有。等会儿去。”孟管家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那……那你刚才坐电梯……到二楼了？”俞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股巨大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
　　“没有。”孟管家终于停笔，蹙眉顺着俞然惊恐的目光望去——
　　橙红色的“2”字，像一只嘲讽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闪烁！
　　孟管家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回头看向别墅大门的方向——那里，刚刚被她亲手关上的、厚重的大门，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墙壁光滑如初，仿佛那扇门从未存在过！
　　“该死！”孟管家低咒一声，用力合上笔记本，粗暴地塞回背包，一把抓起俞然的手腕：“我疏忽了！按理他不该这么快……跟我走！”
　　咚。咚。咚。
　　沉重而富有规律的敲击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不急不缓地从二楼传来。
　　两人猛地抬头！
　　只见二楼雕花的栏杆旁，那个满身凝固血污、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般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他手中那柄巨大的消防斧，斧刃上还挂着暗红的碎肉，正一下、又一下，悠闲地敲击着木质栏杆。干瘪的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充满恶毒快意的狞笑。
　　孟管家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她将背包甩上肩，语速快得像子弹：“吧台旁边还有一把消防斧，大门没了，窗户可能是出路，我去拖住他，你去砸窗！用尽全力！护住头！”
　　男人动了！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伴随着斧头拖过地面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刮擦声，他一步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带着千钧的压迫感，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孟管家没有丝毫犹豫地不退反进，纤瘦的身影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离弦之箭，迎着那恐怖的斧头直冲过去！男人显然没料到对方敢主动进攻，动作一滞！电光火石的瞬间，孟管家蓄满力量的拳头，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男人的下颌上，骨头错位的闷响清晰可闻，男人被打得一个趔趄。
　　孟管家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右手如毒蛇般探出，那把闪烁着寒芒的裁缝剪直刺男人咽喉，致命的危机感让男人爆发出野兽般的本能，他狼狈地向后翻滚，同时将巨大的消防斧横在身前格挡。
　　“孟管家！！窗户砸不开！！！”俞然带着哭腔的尖叫从后方传来！她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消防斧砸在看似普通的玻璃上，却只发出沉闷的响声，连一丝白痕都没有留下。
　　孟管家瞳孔一缩，没有丝毫恋战，她抽回剪刀，身体向后急退，男人狞笑着，立刻挥舞着斧头狂追上来！
　　“去二楼！！”孟管家嘶声吼道，声音因急切而带着破音的沙哑。俞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转身就往楼梯上狂奔，求生的本能压榨着她最后的体力。孟管家的速度更快，几个箭步就追上了俞然，身后，男人沉重的脚步声和斧头刮地的刺耳噪音越来越近。
　　孟管家冲到俞然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极大，几乎是将她拽着往上跑，速度却丝毫不减。她甚至还能在狂奔中，用异常平稳的声音对俞然说：“上电梯就安全了！别怕！只管跑！”
　　俞然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但手臂上那坚定得不容置疑的力道，却像黑暗中的一根救命绳索，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心安。她咬着牙，榨干肺里最后一丝空气，拼命迈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腿。
　　平时体育课跑800米都像要了她半条命，此刻这通往二楼的楼梯，简直如同登天的绝路！肺部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好不容易冲上二楼平台，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孟管家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右手闪电般按下电梯按钮，左手同时精准地揪住俞然后背的衣领，像拎一只小猫般，将她硬生生提了起来，在男人沉重的脚步声和斧头破风声几乎追到背后的刹那电梯门险之又险地打开！
　　两人如同炮弹般撞了进去！孟管家反手狠狠拍在关门键上。
　　沉重的金属门在男人狰狞的面孔和挥舞的斧刃前，堪堪合拢。斧刃砍在紧闭的电梯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当”巨响！
　　“呼……呼……呼……”俞然瘫软在冰冷的电梯轿厢里，背靠着墙壁，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冷汗浸透了衣服，整个人几乎虚脱。孟管家松开她的衣领，脸上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凝重。她迅速上前，修长的手指带着残影，将电梯控制面板上所有的楼层按钮全部按亮。
　　俞然的目光顺着那密密麻麻亮起的按键向上移动，从B1到19一共二十层……她瞬间明白了系统面板上那个冰冷的副本名称——《穿梭二十层》。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俞然撑着发软的膝盖，看向孟管家，声音嘶哑，“电梯……才是通关的关键？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警告我们说二楼和电梯都是死路？”
　　“我没时间确认上面那十几层都是些什么鬼东西！”孟管家的语气带着罕见的暴躁，没好气地低吼，“难道由着你们这群搞不清状况的‘新手’到处乱窜找死吗？！”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过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上面再危险，也比下面那个杀不死的NPC安全。”
　　“你前面明明能打晕他……”俞然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孟管家放着剪刀的口袋，“为什么不能直接……杀了他？”
　　“副本核心BOSS杀不了。”孟管家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带着浓重的嘲弄，“规则限制。要是能杀，你以为他还能活到现在？”
　　叮——
　　电梯轻微一震，抵达第三层。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孟管家眼神一凛，身体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小半步，同时伸手，一把将还瘫在地上的俞然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了她。
　　门外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与二楼一模一样的走廊和陈设！昏黄的壁灯，深色的地毯，雕花的栏杆……就像一个拙劣的复制品。
　　就在她们惊疑不定时，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从楼梯拐角处传来！
　　紧接着，两个身影冲了出来！
　　一个踉踉跄跄，急促地喘息着，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和绝望。
　　一个冷若冰霜，紧紧拽着前者的手臂，眼神锐利如刀，步伐迅捷而有力。
　　那赫然是俞然和孟管家！
　　或者说，是跟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如同镜中倒影般的两个人。
　　孟管家瞳孔骤然收缩，她闪电般伸出手，狠狠拍在关门键上。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俞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紧紧抓住孟管家的衣角。
　　孟管家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没有回答。她死死盯着电梯门，眼神晦暗不明，只有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第四层到了。
　　电梯门再次打开。
　　门外，依旧是那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走廊。只是这一次，走廊尽头的“俞然”和“孟管家”，正朝着电梯的方向狂奔而来。
　　孟管家再次以最快的速度关上了门。
　　第五层、第六层……第九层……
　　每一次电梯门开启，都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镜像的窗口，每一次门外都是她们亡命奔逃的身影，而每一次的“她们”，都离电梯更近一步。第九层的“孟管家”和“俞然”，已经冲到了电梯门口，“孟管家”的手，甚至按在了电梯门外的感应区。
　　如果第十层也这样下去，那第十层的“她们”就会进入电梯……进入电梯之后呢？俞然能清晰地感觉到，挡在她身前的孟管家，身体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那骨节分明、透着力量的手，已经无声地探入了口袋，紧紧握住了那把裁缝剪。
　　叮——
　　第十层到了。
　　电梯门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带着机械的、无情的摩擦声，缓缓地、缓缓地向两侧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