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美梦》墨华秋实

4、穿梭二十层（四）

　　别墅已然沦为血腥的屠宰场，绝望的哭嚎与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交织弥漫，粘腻的血浆在地板上肆意流淌，昂贵的地砖，反射着吊灯惨白的光。不知道是谁发现，那个挥舞血斧的疯子似乎只对一楼大厅的“猎物”感兴趣，不会追杀逃上二楼的人，生的渴望瞬间压倒了壁画吃人的恐怖，明知二楼是另一个地狱入口，绝望的人群还是如同溺水者争抢浮木，不顾一切地、尖叫推搡着涌向楼梯。也有人扑向那架唯一可能的“生路”——电梯，他们疯狂地拍打着冰冷的金属按钮，然而电梯的指示灯固执地停留在“-1”，毫无反应，如同深渊的嘲笑。
　　男人站在电梯前，欣赏着这群被逼入绝境的“羔羊”脸上的恐惧。他干瘪的嘴角咧开一个阴森到极致的笑容，高高举起了那柄滴着血的斧头，对准了最前面一个瘫软在地、连尖叫都发不出的女生。斧刃的寒光映照着她因极度恐惧而失焦的瞳孔。
　　躲在吧台阴影里的蒋瀚冰忍无可忍，他猛地从吧台柜子里抄起一个沉甸甸的红酒瓶，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过去！

　　绝对的黑暗如凝固的墨汁，只有一块半透明的屏幕悬浮其中，散发着微弱、不稳定的幽光，像一只在无边暗夜里无声窥探的眼睛。
　　屏幕上，无数混乱的画面飞速闪烁、湮灭。突然，所有画面定格、聚焦，一个身披宽大黑色斗篷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立于“眼”前。兜帽深深垂落，遮去了大半面容，只余下线条冷硬刻薄的下颌和一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
　　“你终于来了……”一个僵硬的、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在黑暗中响起，但诡异的是，那冰冷的合成音里竟能听出一丝扭曲的愉悦，“我可是……非常、非常想念你呢，我亲爱的‘导师’。”
　　兜帽下的男人——导师——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沉默如石。
　　“哎呀，怎么还遮着脸不让我看看呀？”机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戏谑的笑意，“你这张漂亮又无情的脸……我又不是不知道的。”
　　短暂的死寂后，导师缓缓抬手摘下了兜帽，一张英俊却冰冷到极致的面孔暴露在幽光下，眉骨锋利，鼻梁高挺，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锐利，毫无温度，像淬了寒冰的刀锋，多看一眼就会被其洞穿灵魂，刺得体无完肤。
　　“啊……我真是爱极了你这双眼睛，导师。”机械音发出由衷的、近乎病态的赞叹，“你就该像它们一样，狠绝到没有丝毫多余的温度。你是我亲手挑选的，过去是，未来也必将是最完美的‘继任者’……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当然啦，”机械音慵懒地拖长了调子，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想起我。说吧，这次……需要什么呢？好让我……别总是这么惦记着你？”
　　“联系【白狼王】。”导师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音节，“我要他下放技能暂时使用权。”
　　“哦？”机械音透出明显的困惑，“让可爱又强悍的管家小姐独自carry全场吗？亲爱的？”
　　“我有我的考量。”导师的语气毫无波澜，不容置疑。
　　“好吧好吧……”机械音听起来颇为头疼，“去找你的前辈吧。正好，他也……很久没见到他这位‘优秀’的继承人了。”
　　导师略一颔首，黑色斗篷无声地翻涌，如同活过来的阴影，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在他身后飘荡、消融于黑暗。

　　桌前，戴着耳机沉浸在英文旋律中的少年突然抬眸。一块半透明的面板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展开，幽蓝的光芒照亮了他沉睿的眼睛。
　　【系统提示：大型选拔类噩梦游戏副本！】
　　【当前副本推演进程：1/3（支线任务未完成）】
　　【明阵营持牌者人数：1】
　　【入围资格玩家人数：39】
　　【当前存活人数：22 ↓↓】
　　【是否将身份牌[白狼王]技能行使权暂时下放至该游戏副本？】
　　少年的目光扫过面板上那张散发着凛冽气息、绘着仰天长啸白狼图案的卡牌。
　　22……死了这么多人……
　　他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停顿了一瞬。
　　【系统提示：是否确认暂时下放行使权？】
　　【“确认。”】
　　【系统提示：“白日主宰”[白狼王]身份技能行使权暂时下放成功，本次副本结束后自动收回行使权。】

　　在俞然因极度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中，蒋瀚冰掷出酒瓶的动作仿佛被拉长成了慢镜头。沉重的瓶身划破血腥的空气，狠狠砸在男人宽阔的后背上！
　　砰——哗啦！！！
　　酒瓶轰然碎裂！深红的酒液如同喷溅的血液，与地上真正的鲜血混在一起，刺目惊心。蒋瀚冰在男人因剧痛和暴怒转身的瞬间，猛地缩回吧台后面。电梯前险些成为斧下亡魂的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场面更加混乱。
　　俞然和任苒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停滞了。蒋瀚冰急促地打着手势，示意她们立刻躲进吧台内侧更深、更狭窄的酒柜里。
　　“啪叽……啪叽……”
　　鞋底踩踏在粘稠血泊里的声音，清晰得如同鼓点，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在三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声音越来越近。
　　浓重的阴影笼罩了小小的吧台入口。蒋瀚冰背靠着冰冷的酒柜，手中紧握着最后一个空酒瓶，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后背。
　　轰——咔嚓！！！
　　锋利的斧刃裹挟着千钧之力，撕裂朽木般狂暴地劈开了吧台那扇脆弱的木门！木屑纷飞！
　　刺目的光线和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涌入，蒋瀚冰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几乎瘫软，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酒瓶狠狠砸向门口那个高大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身影！
　　玻璃炸裂的刺耳巨响几乎与另一声震耳欲聋的、如同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后爆开的沉闷轰鸣同时响起！
　　门口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化为一片呆滞的茫然。随即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轰然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地板上，激起一片血沫。
　　在他倒下的身后，一缕淡薄的、如同硝烟般的青灰色烟雾缓缓飘散。
　　高挑纤瘦的身影静静地立在倒下的男人身后，手中一抹冰冷的银亮悄无声息地滑入她黑色的袖口。
　　是孟管家！
　　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弦骤然崩断，巨大的脱力感席卷而来，俞然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孟管家几步跨到她面前，有力的手臂稳稳地将她拽了起来。她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快速而锐利地在俞然、蒋瀚冰和瑟瑟发抖的任苒身上扫过，确认三人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后，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她放开俞然，没有一句废话，径直走向吧台抽屉，动作迅捷地翻出几条用来扎蛋糕盒的的丝带。她转身，干脆利落地将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双手双脚牢牢捆死，手法娴熟得令人害怕。
　　做完这一切，孟管家大步流星地冲向别墅巨大的落地窗，猛地拉开了厚重的、隔绝了外界一切的窗帘，久违的阳光如同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入，窗外别墅前空旷的草坪上，赫然停着一辆白色大巴车。
　　孟管家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组织你的同学，所有人，立刻上车！”她转向俞然，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想活命就快！大门在那边！”
　　吧台附近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上，一扇厚重的别墅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好像本来就在那里一样。
　　任苒在俞然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用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呼喊、召集着那些还活着、惊弓之鸟般蜷缩在各处的同学。孟管家显然没有耐心等待。她快步上前拉开那扇刚刚出现的大门，闪身出去，迅速检查了大巴车的状况。确认无误后，她利落地返回，单手拖起地上被捆成粽子般的男主人，步履沉稳地走向那架依旧停在原地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电梯间。
　　俞然看着孟管家拖着男人走向电梯的背影，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下意识想追上去询问。蒋瀚冰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对她摇了摇头，眼神凝重而疲惫：“算了……先上车。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在俞然和蒋瀚冰的帮助下，任苒强撑着精神，很快将班里仅存的二十几个惊魂未定的同学聚集起来。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麻木的恐惧和沉重的悲伤。他们甚至不敢去看一楼大厅里那些倒在血泊中、曾经无比熟悉的同伴的遗体，更不敢去回想片刻之前，那看似平静的二楼走廊里，壁画是如何吞噬生命的残酷景象。
　　任苒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推开了通往外界、通往那辆白色大巴车的大门。然而，就在她准备引导同学们上车时，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等一下。”
　　孟管家扶着依旧虚弱昏迷的布拉迪，从电梯间里走了出来。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俞然身上，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我一定尽力！”俞然毫不犹豫地点头。毕竟孟管家救了她两次……
　　然而孟管家还没开口，一个充满怨毒和愤怒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响：
　　“你就是那个正式玩家？！”
　　瞬间，几道充满恨意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射向孟管家，压抑已久的恐惧和失去同伴的痛苦找到了宣泄口。“你为什么不早点完成任务？！你要是早点完成，许洋就不会死！他们都不会死！”一个女生指着地上许洋的尸体，歇斯底里地哭喊。
　　“对！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死了他们！”
　　“今天死的所有人，都是你的错！”
　　指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人群再次变得激动而危险。
　　“你们别这样说！”俞然焦急地试图解释，但她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汹涌的怨愤浪潮中。
　　孟管家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责，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那你们也想死吗？”
　　“怎么突然都不说话了？”孟管家缓缓抬起左手，随意地撩开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阳光落在她修长的手指上，清晰地照向她指间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把刃口尖锐的裁缝剪，“想死就说啊。我保证给你们一个痛快的。”
　　死寂。
　　没有人敢再与那双冰冷的眼睛对视，更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看来也没那么想死嘛。”孟管家似乎有些失望地撇了下嘴角，但转瞬，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刃出鞘，“那就滚上车坐好！”
　　在任苒苍白着脸、努力维持秩序的催促下，被彻底震慑住的人群，压抑着翻腾的恐惧和怨恨，低着头，沉默而迅速地涌向那辆象征着“生”的白色大巴车。
　　“你要我帮你什么？”俞然见同学们开始上车，连忙凑到孟管家身边问道。
　　孟管家直接将怀中昏迷的布拉迪往俞然怀里一送：“带她上车。”
　　俞然下意识地接住轻飘飘的少女，惊愕地瞪大眼睛：“你……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走不了。”孟管家回答得极其简短，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布拉迪苍白的面容，“把她带走。这是……我的任务。”
　　俞然和蒋瀚冰都从她的话语和眼神中读出了这件事非同寻常的分量。蒋瀚冰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小心地将昏迷的布拉迪背在自己背上。两人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内阴影中的孟管家，她的脸依旧冷若冰霜。俞然咬紧了嘴唇，用尽力气才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谢谢你。”
　　孟管家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快走。”
　　蒋瀚冰拽了拽俞然的袖子，两人背着布拉迪，快步踏出别墅大门，登上了大巴车。沉重的车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关闭，隔绝了别墅内浓郁的血腥和死亡气息。几乎就在车门关闭的瞬间，他们透过车窗，看到孟管家站在门内，缓缓地、决绝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别墅大门，将她自己连同那栋吃人的别墅一起封锁在了门后。
　　车上的人还未来得及在座位上坐稳，背着布拉迪的蒋瀚冰和护在旁边的俞然就被混乱的人群堵在了最靠近车门的位置，俞然的后背甚至紧贴在了冰冷的车门上。蒋瀚冰见前面的人群迟迟没有向车厢内部移动，便将背上的布拉迪小心地交给俞然抱着，自己试图挤过去查看情况。俞然紧紧护住怀中的少女，隐约听到前面传来同学们惊慌失措的议论：
　　“司机呢？！”
　　“驾驶座是空的！”
　　“这玻璃怎么回事？完全看不见里面！”
　　她踮起脚尖，努力探头望去。只见驾驶舱的位置被一整块完全不透明的、深色的强化玻璃彻底隔离，像一面漆黑的墙，完全无法窥见里面是否有人。
　　哐当！！
　　整辆大巴车毫无征兆地猛烈一晃！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瞬间东倒西歪！
　　俞然紧抱着布拉迪，身体被狠狠甩向车门！更可怕的是，那扇本应关紧的车门，竟在剧烈的晃动中“咔哒”一声弹开了！
　　俞然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如同断线的风筝，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直接从敞开的车门摔了出去，重重地跌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剧痛瞬间袭来，俞然眼前发黑，她望着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布拉迪，后者正站在大巴车上，在门边，安静地望着她。
　　“布拉迪……”俞然想让她拉自己一把，大巴车的引擎却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那辆白色的庞然大物没有丝毫停顿，车门甚至还在惯性作用下摇晃着，便已如同离弦之箭，卷起一阵尘土，朝着未知的方向疯狂地冲了出去！只留下车尾灯两道迅速消失在视野尽头的光点。
　　尘土弥漫中，俞然抱着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后，是那栋刚刚关上大门的、如同巨兽般蛰伏的恐怖别墅。前方，是载着她所有同学、唯一逃生工具消失的方向。
　　寒意瞬间将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