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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复读生(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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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对栾笙而言,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光线切割出他专注的侧影。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双线作战:一边动用栾家所有能动用的资源,追踪那个胆大包天、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黑客IP;另一边,则持续不断地、以一种近乎优雅的耐心,迂回地向手机另一端的俞然套取关于那位“孟管家”的信息。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追踪黑客的进展并不顺利,对方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痕迹。这种级别的反追踪能力,让栾笙在挫败之余,也生出几分棋逢对手的凛然。
相比之下,与俞然的“沟通”看似温和,实则同样艰难。
倘若《穿梭二十层》中的孟管家,真如俞然描述的那般——在绝境中依旧敏锐如鹰隼,决策时冷静得近乎冷酷,身手战力超群,并且具备破局的关键能力——那么,她对栾笙正在筹谋、亟待扩充核心力量的持牌者联盟而言,其价值已非“重要”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命运掷向他的一枚关键砝码。他必须得到她,至少,要与她建立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为此,他不惜付出相当的代价。
然而,俞然的嘴比想象中严实得多,也忠诚得多。除了最初为了换取信任而透露的、关于噩梦背景的些许碎片信息外,她像一座坚守着最后秘密的堡垒,拒绝再泄露任何关于那位神秘管家的个人细节。她的防守并非尖锐的对抗,而是一种柔韧的、坚定的原则。
“她救了我的命,”俞然的文字透过屏幕传来,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执拗,“在所有人都可能放弃我的时候,是她把我从地狱边缘拉了回来。不仅如此,她还自愿接手了所有本该由我来承担、我根本无力面对的噩梦。而她要的报酬,仅仅是一张对她而言可能用处不大的身份牌。”
栾笙看着这段文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试图从中剖析出那位孟管家的性格侧面:强大,却并非掠夺者;有所求,但取之有道。
俞然的下一条信息紧随而至:“所以,我绝不能做任何可能违背她心意、让她感到被冒犯的事。这是我的底线。抱歉,栾笙。”
栾笙没有强求,他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他退而求其次,展现出十足的诚意:“那么,能否请你至少做一个中立的信使,将我们这边的情况和合作意向转达给她?你只需客观陈述,问问她的意思便可。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尊重她的选择。”
这几乎是将选择权完全交出,姿态放得足够低。
片刻后,俞然回复:“我问过了。她没有回复。”隔了几秒,又一条信息跳出:“我想,这大概就是她的答案了。不好意思,没能帮上忙。”
回应得滴水不漏,既完成了传话的任务,又彻底堵死了他继续追问的路径。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栾笙的脸,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也带着几分被挑起的好胜心。看俞然的说法和反应,她大概率只是在社交软件上进行了询问,并未与对方当面沟通。这,就留下了一个突破口。
虽非职业黑客,但栾笙在计算机领域的造诣也远超常人,他曾在这方面投入过巨大的热情和精力。追踪定位一个社交账号背后的真实信息,IP地址,登录设备,甚至可能的地理位置……他自信这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桌上那个常年摆放的银质相框。相框里,并非任何家人或风景照,而是一张颇具艺术感的摄影作品——一弯清冷的弦月高悬于墨蓝色的天幕,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勾勒出一个模糊身影。那身影背对镜头,身姿挺拔而瘦削,融在夜色与月华之间,虽看不清具体面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透过照片传递出来的凛冽、孤高与难以言说的神秘。
栾笙的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拂过冰凉的相片玻璃,仿佛能触碰到那个月光下的幻影。随即,他蜷起手指,像是要将那一瞬间的恍惚握碎。转身,修长的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运指如飞,一串串代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如同他此刻不再平静的心绪。
他调动了权限内能调动的所有资源,锁定了俞然的账号,试图逆向追踪她近期所有有效联系人的数据流,重点排查那个可能被标注为“孟管家”或任何可疑的匿名账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屏幕上最终弹出的结果,却让他的动作彻底停滞。
查无此人。
不是信息模糊,不是难以定位,而是彻底的、干净的“查无此人”。仿佛俞然通讯录里的那个特定对象,只是一个存在于她描述中的幽灵,从未在数字世界里留下过任何真实的痕迹。
???
栾笙皱紧了眉头,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强烈探究欲的情绪涌了上来。栾大少爷那点不服输的劲头被彻底点燃。他不信邪,当夜就通过加密通道,联系了所有他能搭上线的、在国际上享有盛誉或臭名昭著的黑客组织与独行侠,开出了令人咋舌的重金悬赏。要求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查清俞然在特定时间段内所有的社交软件聊天记录,并精准定位那个与她讨论“噩梦”和“孟管家”的账号所有信息。
金钱的力量是巨大的,回报的消息也来得很快,但内容却无一例外,令人沮丧。
“栾少爷,非常抱歉。您要查的这位目标对象,她……或者说,保护着她的力量,非常不简单。”一位以追踪能力著称的资深黑客反馈道,语气带着罕见的凝重,“她所有的网络账号,似乎都被一种最高级别的动态防火墙保护着。这种层次的加密手段和实时反追踪能力……毫不夸张地说,没有在阴影世界里浸淫三四十年经验的老江湖,根本弄不出来,也破不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补充道:“依我愚见,这种行事风格和技术高度,恐怕只有业界那位排行第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Mist’——在国内,我们习惯称她为‘薄雾’——有可能是这人的手笔,或者,是得到了薄雾真传的嫡系。”
“Mist?”栾笙眼神一凛,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段尘封已久、却始终历历在目的记忆闸门。
十六岁,他在国外顶尖学府做交换生,心高气傲,踌躇满志地参加了一场汇聚了全球天才的计算机三维建模大赛。他带着自己呕心沥血的作品,目标是毫无悬念的冠军,以及随之而来的无上荣耀。
然而,冠军易主。击败他的,是一个署名为“Mist”的参赛者。对方的作品,无论是在构思的奇诡、技术的实现还是艺术的表达上,都达到了令他望尘莫及的境界。
身边的人,包括一向严苛的父亲,都宽慰他,败给黑客界公认的第一人,不丢人。
可他心有不甘。那是一种被纯粹实力碾压后,混合着挫败、敬佩与强烈好奇的复杂情绪。赛后,他动用了一些家族关系,千方百计找到大赛组委会,要到了Mist留给官方的、据说唯一的联系方式——一个加密等级极高的邮箱。
他精心措辞,郑重地发去邮件,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坦诚地表达了钦佩,并强烈希望能与对方见一面,当面交流。
邮件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音。他的骄傲,让他没有再发送第二封邮件去追问,但“Mist”这个名字,连同那份惨败的记忆,却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底。
必须亲自去一趟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既然数字世界的追寻受阻,那么,就回归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面对面。他要去俞然的学校,他要亲眼见见这位能让俞然如此维护,能让“Mist”这等人物出手庇护的“孟管家”,究竟是何方神圣。
周一早晨,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下斑驳的光点。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面带难以抑制的喜色站在讲台上,用力敲了敲桌子,“宣布一个好消息!区里即将举办一个高规格的优秀学生英语交流会,参会的是各个学校顶尖的学生代表,名额非常有限!我们级部经过严格筛选,非常荣幸地获得了两个宝贵名额!”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班主任笑容满面地继续:“其中一个,自然是凭借绝对实力入选的一班孟漪同学!”这个名字的出现,引来了一片意料之中的低叹。
“而另一个,”班主任的目光投向台下,“就是我们班的俞然同学!大家鼓掌祝贺!”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夹杂着几个男生搞怪的“俞神yyds”的欢呼。同桌任苒也兴奋地撞了撞她的肩膀。
唯有俞然,在一片喧嚣中,右眼皮毫无征兆地、剧烈地跳动起来。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姥姥常念叨的俗语在她脑海里回响。她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这突如其来的“荣誉”,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更不像是啥好事儿。
下午,俞然怀着几分忐忑,被负责老师带到了学校宽敞却略显陈旧的报告厅。
果不其然。她的目光刚扫过会场,就一眼看到了那个被一群外校女生和本校慕名者隐隐簇拥在正中央的身影——栾笙。他穿着明德私高的定制校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正含笑与身旁的一位老师交谈,举止从容得体,天生的焦点。
“俞然,你来了?”栾笙仿佛脑后长眼一般,在她进门的瞬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立刻热情地起身招呼,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他甚至还非常自然地走上前,亲自为俞然拉开了身旁一张沉重的礼堂椅,动作优雅流畅,“先在这里坐会儿吧,交流会还没开始。你们学校好像还有一位同学没到……”
他的话音未落——
“砰!”
报告厅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一股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烦躁的力量猛地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门口逆光处,站着一个纤瘦高挑的身影。因为背光,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已经先一步弥漫开来。容色冷淡,一头墨黑的长发随意挽起,用一枚最简单的黑色发夹固定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颊边,平添几分不羁。她肩上松松垮垮地挂着那个俞然无比熟悉的、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黑色背包。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修长指间正若无其事地把玩着的一把裁缝剪——金属刃口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一看就锋利无比,与这学术交流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淡漠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在全场快速扫过,没有任何停留,最终精准地落在了俞然旁边那个唯一的空位上。她径直走过去,对周遭所有或惊讶、或好奇、或畏惧的目光视若无睹。走到位置前,她随手将背包“咚”地一声放在地上,然后整个人便懒散地向后靠在了墙壁上,双臂环抱,闭上了眼睛,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要干什么赶紧说。”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半个报告厅,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我赶时间。”
“这谁啊?这么拽?”旁边有个不明所以的外校女生小声嘀咕,语气不满。
她的同伴赶紧用力捅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惶恐:“别乱说!你没听说吗?她就是一中最近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个复读生,孟漪!连老师都不敢管她的!”
发问的女生瞬间噤声,偷偷打量着那个气场强大得近乎暴力的女人,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而栾笙的目光,自孟漪进门、踹门、走进来、直至靠墙闭目的整个过程,就牢牢地定在了她身上,未曾移开分毫。
他原本并不认识孟漪。在她刚转入一中时,他偶然从其他竞赛生的议论中听闻过这个名字,当时却并未在意——世界之大,学霸辈出,多一个来历不明的复读生,实在不足为奇。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记忆中那个月光下的夜晚,如同潮水般涌来。计算机大赛失利后,他曾一度消沉,转而学习摄影以调整心境。那夜月色极美,他举起相机,想要捕捉天边那一弯清辉,然而取景框里,却蓦然闯入了一个身影。
少女一身黑衣,身形瘦削,立于月光之下。当他镜头对准她时,她恰好侧眸望来。那双黑眸,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带着与生俱来的锋利与疏离。
她站在那里,孤高,桀骜,仿佛自夜空降临的神祇,偶然驻足人间。
栾笙一时怔然,情不自禁地按下了快门。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世界万籁俱寂。她看着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模糊难辨、意味不明的浅笑。
随后,她径自转身,步履从容,融进了身后浓重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报告厅内,喧嚣的人声仿佛瞬间褪去,时光仿佛与记忆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台上的少年与台下靠墙而立的少女,目光在半空中坦然交汇。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火石在碰撞、炸裂。无人知晓,他们内心的弦,在此刻被同一只命运之手,狠狠地拨动,发出只有彼此能清晰感知的、震耳欲聋的嗡鸣。
原来是你。
果然是你。
栾笙的眼中,仿佛有万千烟火次第绽放、璀璨,震惊、恍然、宿命般的感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找到失落拼图的圆满感。
他深吸一口气,越过众人,一步步走向那个靠墙闭目的身影。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不远不近,足以让她感受到他的存在,又不至于显得冒犯。
“薄雾?”他声音放得很轻,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难以置信的确认,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Mist?”
孟漪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熟悉的、冷冽的黑眸对上了他的视线。她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角,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无奈。
好久不见。
栾笙唇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巨大喜悦和释然的笑容。他收敛了身上所有的锋芒和属于栾家大少的架子,向孟漪伸出手,姿态优雅而真诚,带着十足的尊重。
“你好。”
“我是栾笙。”
“孟漪。”她终于开口,吐出了这两个对他而言重若千钧的字,声音一如他想象般清冷,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然而这两个简单的音节落入空气中,却在栾笙的心尖上雀跃地弹跳了一下,带来一阵微麻的悸动,随即沉沉地落入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稳稳地安置下来。
他难以抑制唇角的弧度。
原来那年,你来见过我了啊。
“孟漪,”她简短地介绍自己,“请多指教。”她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但行动却干脆利落得惊人——她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便果断地伸出手,非常短暂地、一触即分地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干燥而温热的、似乎冥冥之中注定要有所交集的手掌。
随后,她不再看他,转身,动作干脆地再次拉开报告厅那扇刚刚被她踹开过的门,回头,安静地回望了他一眼。
栾笙立刻会意。他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拨开身边那些充满疑惑和好奇目光的人群,无视了身后的窃窃私语,毫不犹豫地紧随孟漪走了出去。
报告厅外的走廊空旷而安静,与厅内的喧闹隔绝开来。
“你就是俞然提到的‘孟管家’,接手了她【猎手】牌的人。”走廊上,栾笙的语气是无比肯定的陈述,不再需要任何试探。
孟漪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操场,没有回头:“所以?”
“那么你应该很清楚,我想邀请你……”栾笙开门见山。
“我一个人惯了。”孟漪打断他,态度明确,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合作,可以考虑。加入你们,不可能。”她的拒绝干脆利落,不留任何幻想空间。
栾笙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回答,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他思索了仅仅片刻,眼底闪过睿智而务实的光,随即从善如流地笑道:“好。”
他迅速调整了策略:“那么,我们换一种更能体现诚意的方式。我已知的所有关于‘噩梦游戏’的情报、分析、推测,以及我这些年凭借家族和个人力量构建起来的人脉网络、资源渠道,全部对你开放,无条件资源共享。信息同步,行动自主。你觉得这个合作基础如何?”
这几乎是将自己的底牌和情报库完全摊开,给予了对方极大的自主权和尊重。
孟漪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地让步,并且开出如此优渥的条件。她略显诧异地转过身,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看似温和,实则手段魄力皆不凡的少年。“我要先评估你所谓情报网络的实际价值。”她没有立刻答应,保持了审慎。
“当然,选择权在你。我会先提供一部分样本供你判断。”栾笙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带着十足的诚意和自信,“听你的。”
孟漪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衡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对未来的预期。然后,她转身,毫不犹豫地重新推开报告厅的门,走了进去。
栾笙知道,她这算是默许了初步的合作意向。至于后续能走到哪一步,取决于他给出的“价值”能否真正打动她。
他看着她的背影,真诚地说了一句:“谢谢。”孟漪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随手撩了一下额前垂落的碎发,语气平淡无波地回了一句:“不客气。”
就在栾笙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时,已经半只脚踏进报告厅的孟漪,却突然停下,侧过半张脸,用那双清冷的眸子瞥了他一眼,补上了最后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扳回一城”的微妙意味:“另外,你家的网络安保系统……真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