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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医者仁心? ...

  •   雨水顺着亭子间屋顶的破洞哗啦啦滴落,在积水的木地板上敲出单调而冰冷的节奏。
      苏曼音蜷缩在唯一干燥的角落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遍布的伤痛——杜文舟在库房留下的掐痕、淤青,以及大腿根部那道被旗袍粗糙边缘反复摩擦的裂口,此刻正火辣辣地灼烧着神经。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劣质香粉残留的气息,萦绕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像一张无形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低头巡视着身子,用手指触摸着锁骨处被杜文舟雪茄烫出的焦痕,又掠过腰间被铁皮箱角撞出的深紫。旗袍下摆撕裂的口子一直延伸到大腿根,暴露出的肌肤上,杜文舟的指印如同烙印,盘踞在昨日陆少卿在当铺窗后投下的那道冰冷目光所及之处。
      疼痛是真实的,屈辱更是深入骨髓。
      她想起杜文舟皮带扣的冰冷,想起他压在身上的重量和令人作呕的雪茄味,想起林楚楚在宝昌当铺霓虹下炫耀那翠绿镯子时胜利的微笑……
      这一幕幕,交织着身体的剧痛,几乎要将她撕碎。
      “嘶……”
      大腿根部的裂口被潮湿的布料一蹭,一股尖锐的刺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这伤口,是昨天在库房被杜文舟撕扯旗袍时刮破的,在路上又被污水浸泡,此刻红肿不堪,边缘微微翻卷,渗出浑浊的液体。
      若不处理,只怕会化脓溃烂。
      她苏曼音,曾倾倒上海滩的影后,如今竟被一道小小的伤口折磨至此。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此刻的自尊。
      她需要药物,需要暂时缓解这蚀骨的痛楚,才能积蓄力量进行下一场战斗。沈正秋的密报胶卷和潘晟用命换来的A7库房平面图,都还藏在发髻深处,沉甸甸地提醒着她未完成的使命。
      她挣扎着起身,换上唯一一件还算干净的素色旧旗袍,小心地避开伤口。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外面是法租界深夜湿冷的弄堂。
      雨虽停,但青石板依旧湿滑,积水倒映着昏黄的路灯,破碎而迷离。
      她尽量挺直脊背,步履却因伤痛而蹒跚不已,走向街角那家她曾数次光顾的“济生堂”药铺——从前那位老掌柜,总是一脸和善,还会给她偷偷抹去零头。
      然而,当她推开那扇沉重的、带着陈旧药香的木门时,扑面而来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铺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艾灸烟气和某种腐败的甜腻气息。灯光昏暗,几只油头肥脑的蟑螂正在柜台旁敞开的血竭罐子里打滚,贪婪地啃食着暗红色的药材碎屑。
      柜台后的老掌柜,不再是记忆中和蔼的模样。他佝偻着背,鼻梁上架着一副油腻腻的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而锐利,像秃鹫盯着腐肉。
      看到苏曼音进来,那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狼狈的衣着和苍白的脸上扫过,最终,粘腻地定格在她因行走而无意间暴露的、旗袍开衩处的大腿上——那里,正是那道狰狞的裂口所在。
      “哟,稀客啊。”
      老掌柜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苏小姐……哦不,现在该叫您什么好?陆家少奶奶的位子,怕是坐得不舒坦了吧?”
      苏曼音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强自镇定,只当没听出那话里的刺。
      “劳烦掌柜,拿些金疮药和消毒的药水,再来点止痛的。”
      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努力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老掌柜没动,反而慢条斯理地拿起柜台上一个布满污渍的放大镜。
      “让我先瞧瞧您的伤口再对症下药!”
      他绕过柜台,一步步逼近,那混浊的目光透过镜片,如同探照灯般,死死聚焦在苏曼音大腿根部那道裂口上。冰凉的放大镜金属边框,毫无预兆地、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油腻感,直接按在了她裸露的、敏感的伤口边缘!
      “啊!”
      猝不及防的冰冷触碰和疼痛让苏曼音身体剧颤,本能地后退一步,却被身后的药柜挡住。
      “别动!”
      老掌柜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手上的力道加重,甚至借着扶稳放大镜的机会,恶意地按压着伤口周围的嫩腿。
      镜片精准地对准了裂口上方约三寸的位置——那里,并非裂口,而是一片陈旧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结着深褐色的痂,形状诡异,宛如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这正是三年前,陆少卿在一次暴怒中,手枪走火留下的枪疤!是苏曼音身上最隐秘、也最不愿示人的耻辱印记。
      “啧啧啧……”
      老掌柜的喉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咂摸声,镜片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斑,如同毒蛇吐信,贪婪地舔舐着那道蝶形疤痕。
      “旧伤未愈,又添新创。苏小姐这身子骨,真是……多灾多难啊。”
      他凑得更近,嘴里呼出的气息带着股恶臭,喷在苏曼音敏感的皮肤上。
      “陆少爷刚派人来过,”
      老掌柜冷不丁说出这句话,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冰锥,狠狠扎进苏曼音的耳膜:
      “他出双倍的价,买你明晚的行踪。”
      镜片再次聚焦在那蝶形枪疤的中心,仿佛要将其灼穿。
      “三年前这颗子弹没能要了你的命,是陆少心软。可这次……戴局长的刀,听说专爱剜‘蝴蝶心’。那滋味,嘿嘿……”
      他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干笑,充满了恶毒的暗示和赤裸裸的威胁。
      这不是交易,这是背叛,是利用她最脆弱的时刻、最羞耻的伤疤,进行的敲骨吸髓般的羞辱!
      愤怒、屈辱、被背叛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苏曼音。
      她明白了,这世道,哪有什么和善?
      从前的老掌柜,不过是看在她“陆家准少奶奶”身份和光鲜外表下的油水。
      如今她跌落尘埃,在这些人眼里,便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用伤口和秘密来勒索的玩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羞辱达到顶点时,柜台旁那个正被蟑螂啃食的血竭罐子里,不知是艾灸的余烬还是沾了油脂的蟑螂碰到了油灯,“呼啦”一声,猛地窜起一股幽蓝的火苗!刺鼻的艾灸焦糊味瞬间混合了蟑螂被烧焦的恶臭,在狭小的药铺里弥漫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打断了老掌柜所谓的“诊断诊断”。
      电光石火间,苏曼音眼中所有的痛苦和脆弱瞬间褪去,只剩下淬了冰的决绝和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她不再需要掩饰。
      趁着老掌柜被火光惊得下意识侧头的刹那,苏曼音猛地从贴身暗袋中掏出那枚至关重要的星影库A7钥匙——冰冷的金属上,仿佛还残留着杜文舟身上的雪茄味和库房的霉气。
      “叮——当啷啷啷!”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钥匙狠狠砸向黄铜柜台!金属撞击的脆响在寂静的药铺里如同惊雷炸开。钥匙齿的锋利豁口瞬间勾翻了柜台上一杆精巧的药秤,秤杆上的铜砝码如同复仇的陨石,精准地飞砸而下——
      “噗嗤!”
      一声闷响。
      那只正在血竭罐子边缘、被火焰燎得焦黑还在挣扎的肥大蟑螂,被沉重的砝码瞬间砸得稀烂!粘稠的浆液和破碎的甲壳飞溅开来,有几滴甚至溅到了老掌柜的衣襟上。
      “告诉陆少卿——!”
      苏曼音的声音如同寒冰断裂,清冽、高亢,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凛冽杀意,瞬间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和焦臭。她挺直了腰背,尽管伤口依旧剧痛,但此刻她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的老掌柜。
      “明晚码头‘交货’时,”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像淬火的钢钉,狠狠楔入空气:
      “我要他——跪着!给潘晟!刻!墓!碑!!”
      “轰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话语中的滔天恨意,药铺后间存放药材和□□的库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显然是某个碾药或处理材料的碾子,在震动或操作不当下意外引爆了里面的硫磺硝石!剧烈的爆炸震得整个铺面都在摇晃,瓦砾簌簌落下,刺鼻呛人的硫磺浓烟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从里屋的门帘缝隙中汹涌喷出!
      “哎哟我的药!我的铺子!”
      老掌柜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再也顾不得苏曼音和柜台上的钥匙,连滚带爬地就要扑向浓烟滚滚的里屋。
      然而,就在他慌不择路地试图掀开帘子冲进去的瞬间,他腰间那条油腻发亮的黄铜怀表链,鬼使神差地勾住了苏曼音旗袍领口处一枚松动的盘扣!
      “撕拉——!”
      盘扣被巨大的冲力扯落,同时,怀表也从老掌柜腰间被拽下,“啪嗒”一声摔在布满蟑螂残骸和药粉的柜台上!柜台上的玻璃瞬间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
      混乱中,苏曼音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她迅速瞥了一眼那枚钥匙,在它砸落柜台的瞬间,钥匙齿豁口处似乎勾住了一抹异常鲜亮的蓝色。她强忍着烟呛和硫磺的刺鼻气味,飞快地伸出手,精准地捻起钥匙,手指在齿缝中一挑——
      一小缕坚韧的蓝色细丝被剥离出来。她迅速将其对着药铺那盏摇摇欲坠、光线昏暗的油灯展开。
      灯光下,那抹蓝色并非寻常布料,上面竟印着模糊却清晰可辨的图案——半张被撕裂的香港米字旗邮票!
      香港!
      又是香港!
      杜文舟船票上的目的地!
      朱琨琨米行走私的源头!
      潘晟拼死传递情报的关联之地!
      就在这时,一只侥幸未被烧死、也被爆炸惊得慌不择路的巨大蟑螂,振翅疾飞,“砰”地一声撞在了药铺角落的玻璃标本柜上。柜子里,几个浑浊的酒精瓶中,浸泡着一些稀奇古怪的药材……
      其中一瓶里,赫然是一截苍白浮肿的断指!
      蟑螂撞击的震动,让瓶中的酒精泛起涟漪。那截断指在液体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就在这一晃之间,苏曼音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那断指指甲缝里,残留着一抹极其黯淡、却无比熟悉的蔻丹红色!
      这颜色……这色泽…与她昨日在当铺外,从陈雪芝手中接过的那半串橄榄核手串上,潘晟挣断时沾染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中透出的那抹红,一模一样!
      苏曼音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已,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扑到标本柜前,不顾老掌柜在硫磺烟尘中的哭嚎和远处传来的救火声,用那把A7钥匙的尖端狠狠撬开了那个标本瓶的金属瓶盖!
      刺鼻的福尔马林和酒精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她咬紧牙关,忍着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感,夹出了瓶中断指!
      她毫不犹豫地将这截断指的指尖——那残留着蔻丹红的指尖,狠狠按向自己大腿根部的骨头上方、那道蝶形的枪疤!
      “滋——!”
      酒精猛烈刺激着新生的痂和敏感的神经末梢,剧痛如同高压电流瞬间贯穿全身!
      苏曼音眼前一黑,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跪倒在地。然而,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燃烧着疯狂与决绝的火焰。
      在剧烈的疼痛刺激下,那道蝶形的旧枪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肿胀、高高凸起!在昏暗摇曳的油灯光线下,疤痕扭曲的轮廓被极度放大,边缘充血膨胀,哪里还有半分蝴蝶的柔美?
      它狰狞地盘踞在那里,肌理贲张,血管凸现,仿佛一只被激怒的、吸饱了血与恨、即将振翅撕裂猎物的——鹰!
      老掌柜还在为他的“蝴蝶心”沾沾自喜,以为那是她的耻辱和弱点?
      苏曼音痛得浑身直冒冷汗,嘴角却咧开一个近乎癫狂、又冰冷刺骨的笑容,对着浓烟中隐约可见的、惊骇欲绝的老掌柜的脸,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诅咒:
      “蝴……蝶?”
      剧痛让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看清楚……”
      她将断指更用力地按在凸起的疤痕上,感受着那钻心蚀骨的痛楚,这痛楚让她清醒,让她燃烧!
      “这是……”
      她深吸一口气,硫磺烟尘呛入肺腑,却如同燃料:
      “子弹——喂大的——鹰!!!”
      药铺在硫磺烟尘和远处传来的救火呼喊声中摇摇欲坠。
      苏曼音松开那截冰冷的断指,任由它掉落在污秽的地面上。她看也不看面如死灰的老掌柜,弯腰捡起那枚A7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就在她转身,准备冲入混乱的夜色逃离这地狱般的药铺时,一辆轿车穿过巷口,挡风玻璃闪过一道反光,刚好清晰地映照出药铺窗外,街角阴影处的一个身影!
      一个头戴黑色宽檐礼帽、身穿深色风衣的男人,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他正举着一个细长的望远镜,镜筒的方向,精准地、毫无遮掩地瞄准着苏曼音——瞄准着她因俯身而再次暴露的、大腿内侧那一片饱经蹂躏、布满指痕淤青的肌肤!
      望远镜的镜片,在远处救火队摇晃的探灯光束下,反射出一道冰冷、锐利如手术刀锋般的寒芒!
      那道寒芒,仿佛能穿透薄薄的丝袜,刺穿她藏在袜带暗袋里的勃朗宁手枪那冰凉的枪管!
      是他!
      那个在宝昌当铺窗外,在陆少卿所在的二楼附近徘徊的影子!
      戴世龙的人?
      还是陆少卿的鹰犬?
      苏曼音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猛地直起身,脸上所有的痛楚、疯狂、脆弱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她甚至没有立刻去遮挡那片被窥视的肌肤,反而以最优雅的姿态,从旗袍暗袋里摸出了那支杜文舟在暗房里丢给她、又被她悄悄藏起的口红。
      口红被旋开。
      鲜艳如血的膏体在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她蹲下身,不是整理衣衫,而是将口红尖抵在柜台上,清晰地写下了几个冰冷的字:
      申江报馆子时收尸牡丹亭。
      写完最后一笔,她抬起一双犀利的秀眸,目光如电般直直地钉在了窗外那个举着望远镜的礼帽男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其浅淡的微笑,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刺破混乱的喧嚣,一字一字地说道:
      “看够了吗?”
      “看够……鹰是怎么啄眼的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药铺窗外,那道望远镜镜片的反光,如同被掐灭的烛火,倏地——
      熄灭了!
      紧接着,巷尾传来汽车引擎被粗暴启动的咆哮!咆哮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混乱的街角。
      苏曼音不再停留,亭子间漏雨的屋子还在等着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医者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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