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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按剧本出牌 ...

  •   次日下午两点,卡尔登后台化妆间弥漫着廉价脂粉和汗水的浑浊气味。苏曼音对着蒙尘的镜子,指头上沾着凡士林,正试图抹匀锁骨处昨夜被杜文舟雪茄烫出的焦痕。镜面模糊,映出她眼底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哟,苏姐姐这又是挂的哪门子彩呀?”
      一个甜腻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插了进来。林楚楚突然从堆满旧戏服和道具的架子后钻出来,手里捏着一包崭新的创可贴,假意递过来。
      她今天穿了身剪裁合体的月白洋装,颈间新换的一串圆润珍珠项链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腕间那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愈发翠绿欲滴,正是昨夜从宝昌当铺赎回来、后来又掉进阴沟里的那只。
      为了让它恢复原貌,林楚楚可是费了大半夜功夫,让丫鬟反复用丝绒蘸着特制药水擦拭,才勉强掩盖了污水浸泡和老鼠啃噬的痕迹。
      她踱到苏曼音身后,假意看着镜中那张即使憔悴也难掩风华的脸,嘴角却勾起刻毒的表情:
      “啧啧,杜导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昨晚……试戏试得挺激烈吧?”
      她刻意压低声音,确保只有苏曼音能听见这“关心”下的尖刺:
      “这腿上的伤……”
      她目光扫过苏曼音旗袍下摆遮掩不住的青紫瘀痕:
      “快贴上,可千万别留疤啊,姐姐。仔细化了脓,破了相,往后还怎么伺候那些金主呀?哦,我忘了,陆家少奶奶的位子,您不是已经坐不稳了吗?”
      她用手指状似无意地滑过苏曼音肩头昨夜留下的暧昧红痕,话锋一转,怜悯道:
      “你昨晚在宝昌铺子外头……咳,挺狼狈的,真是可惜了那身好料子。不过也对,这年头,旧人哪比得上新人光鲜,对吧?”
      后台所有目光都粘了过来。化妆镜的碎片里,映出林楚楚掩不住的得意,和角落里几个小角色幸灾乐祸的窃笑。
      苏曼音没接,反而快如闪电,伸手捏住那只翡翠镯,笑着说道:
      "戴着别人的定情物,不觉得膈应?"
      她突然用力一拧。
      “啊——!”
      林楚楚疼痛的尖叫比刚才甜腻的问候真实百倍。
      后台瞬间死寂下来。
      只有林楚楚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胶片机试转的咔嗒声。化妆镜前散落的金粉,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微光里,悬浮着令人窒息的尘埃。
      “苏曼音!”
      传来一声暴喝。
      杜文舟叼着雪茄,阔步从厚重幕布后转出来,眼神阴沉地扫过地上因嫉妒和得意而脸色微红的林楚楚,最终像钉子般狠狠钉在苏曼音身上。
      “少在这儿撒野!演不好春红,就给老子滚出上海滩!真当自己还是陆家少奶奶?你那身子,早被陆少卿标了三回价码,扔到老子片场抵债了!”
      他的皮鞋碾过地上散落的半截创可贴——那是林楚楚假装关心时掉落的——停在苏曼音面前,雪茄的浓烟毫不留情地直喷在她脸上,带着烟草和昨晚残留的酒气:
      “妆都花了?正好!省得再画‘挨打妆’!待会儿撕衣服的戏,给我拿出昨晚在药铺撒泼的劲儿来,”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极其粗鄙地扫过她大腿根:
      “让戴局长他们……好好验验货!”
      苏曼音攥紧了钥匙。药铺那截断指的冰冷触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没躲杜文舟喷来的烟,只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抿了抿染血的嘴唇。镜子里,那道蝶形枪疤的位置,仿佛被无形的火灼了一下。
      试镜厅的白炽灯像无数根钢针,扎得人睁不开眼。
      台下黑压压一片,只有烟头猩红的火光在阴影里明明灭灭,像无数潜伏在深渊里的兽眼,冰冷地窥视着台上的一切。
      杜文舟大马金刀地坐在监视器后,旁边是绷着脸、旧呢帽压得很低的沈正秋,他捂着嘴压抑着咳嗽,油彩斑驳的围巾垂在胸前。
      再往后,百叶窗的缝隙里,隐约透出几个模糊的人影——戴世龙?朱琨?陆少卿?
      林楚楚换了一身水红戏服,躲在角落,怨毒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盯着苏曼音。
      台上,搭着简易的勾栏布景。空气中残留着廉价花露水味,试图掩盖什么。
      “曼音,好好演,别胡闹。”
      这时,一个略显沙哑、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腔调的声音,从视野最好的投资人包厢方向传来。林楚楚的舅舅——星光影业大股东林敬之从包厢探出头,雪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的目光在苏曼音裸露肩颈的伤痕上逡巡,最终精准地落在她锁骨处那个新鲜的雪茄烫痕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杜导的戏,可不是谁都能演的。”
      苏曼音攥紧了袖中那把冰冷的钥匙,昨夜药铺那截断指的冰冷触感仿佛顺着脊椎再次爬上来。
      “林先生说笑了。”
      苏曼音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地对着林敬之的方向,冷笑道:
      “比起演风尘女,我更擅长演‘鸠占鹊巢’——要不要我现在示范下,怎么抢别人的男人和角色?”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锐利如刀,
      “就像这样,用牙齿在金主肩上留个记号?”
      “放肆!”
      林敬之怒喝。
      杜文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不过,很快,他猛地拍桌大笑:
      “哈哈!好!真好!这股子狠劲才对味!老子要的就是这个!”
      他将燃着的烟蒂狠狠摁在摊开的剧本上,灼出一个焦黑的洞:
      “各部门准备!第三场——撕衣戏!Action!”
      杜文舟的吼声带着不耐烦。
      一个扮演客人的男演员,是个油头粉面的生面孔。他得了杜文舟的眼色,眼神立刻变得淫邪黏腻,按照剧本,伸手去扯苏曼音身上那件粗劣的粉红戏服——杜文舟“特供”的行头,薄如蝉翼。
      “小娘子,陪爷喝杯酒……”
      台词油腻得令人作呕。
      台下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苏曼音垂着眼,身体微微发抖,像风中的柳絮。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A7钥匙的齿印烙进皮肉。药铺里断指按在蝶形疤上的剧痛,猛地窜上来!她想起潘晟被捆进麻袋时挣断的手串,想起昨夜望远镜镜片那冰冷的反光……
      就在那男演员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胸口的刹那——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响,刺耳地撕裂了试镜厅的沉闷!
      不是被撕,是自撕!
      “停!!!”
      杜文舟的怒吼像炸雷般穿透试镜厅:
      “苏曼音你他妈搞什么鬼?!剧本里没这段自己撕扯衣服的片段!给我按本子来!”
      苏曼音置若罔闻。
      她猛地发力,双手抓住戏服前襟,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两边撕开!力道之大,连带着里衬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粉红薄纱如蝶翼般破碎飞散!
      满场死寂!所有嗤笑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凝固。白炽灯下,苏曼音只穿着贴身的素白衬裙,傲然挺立。灯光勾勒出她起伏的胸线、紧窄的腰肢、以及……大腿根部丝袜边缘那道狰狞的裂口。裂口上方,丝袜遮掩下,蝶形枪疤的位置,仿佛有火焰在跳动。
      她抬起下巴,眼中没有半分妓女的怯懦,只有冰冷的、燃烧的火焰,直射向监视器后的杜文舟,声音清晰、冷冽,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响彻整个试镜厅:
      “摸?!”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的表情,手猛地按向自己大腿内侧裂口上方——那个被所有目光聚焦、被药铺老掌柜觊觎、被昨夜望远镜窥视的位置!
      “看清楚了!”
      苏曼音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
      “风尘女的腿间不是他娘的门户——”
      她的手用力往下一划,竟从衬裙内侧紧贴肌肤的暗袋里,闪电般抽出一物!
      寒光乍现!
      一柄用废弃35mm胶片盒巧妙改造的短匕,赫然握在她手中!粗糙的铝制盒身被磨得锋利,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是刀鞘!”
      “噌!”
      匕首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刺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操!”
      监视器后,杜文舟惊得猛地站起,雪茄掉在地上!
      沈正秋的瞳孔也骤然收紧!
      百叶窗缝隙里,一点望远镜镜片的反光倏地定住!
      全场哗然!倒吸冷气声、椅子翻倒声、胶片机失焦的空转声混作一团!
      林楚楚捂住了嘴,眼里的怨毒瞬间被惊骇取代。
      那男演员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跌下台去。
      苏曼音看也不看那废物。她握着匕首,眼神如淬火的刀锋,扫过台下每一张惊愕、愤怒、或玩味的脸。药铺里被放大镜按着伤口羞辱的怒火、昨夜被窥视的寒意、潘晟断指的惨烈……所有屈辱在这一刻轰然燃烧!她猛地转身,手臂抡圆,用尽全身力气——
      “夺!!”
      匕首化作一道银光,狠狠钉在背景板“星光影业”四个烫金大字的“影”字上!刀身没入木板,剧烈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哗啦啦——!”
      积年的灰尘和碎屑,如同金色的雪崩,从“星光影业”的招牌上簌簌落下,劈头盖脸淋了前排的杜文舟和几个制片满头满身!
      死寂。
      只有匕首尾端胶片盒犹自震颤的嗡嗡声,在落尘弥漫的空气里回响。
      苏曼音站在一片狼藉的台上,素白衬裙染着灰,胸脯上下起伏不已。大腿根裂口的血丝渗出丝袜,像蜿蜒的蚯蚓。她抬起手,随意地抹去溅到唇角的灰尘,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不按剧本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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