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局长无处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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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从签约厅的彩绘玻璃上渗进来，将杜文舟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撑着伞的螳螂。
他正用镊子夹着金疮药，往手背上的燎泡上涂，药膏与焦肉接触的“滋滋”声混着窗外学生游行的口号，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镊子尖偶尔碰到水泡，他便龇牙咧嘴地骂一声，另一只手却没闲着，正数着烟枪旁的银元，指腹划过“中华民国三年”的字样，发出砂纸蹭过金属的钝响。
“五月卅日心胆寒！……英帝枪杀顾正红！”
街对面，游行学生的《救国歌》突然拔高声音，又旋即撞碎在枪声里，惊飞了檐下的鸽子。
苏曼音站在窗台边，指尖划过玻璃上的弹孔——那是五卅惨案时流弹留下的，至今还嵌着半片弹头，边缘结着褐色的锈。
她的旗袍开衩被穿堂风吹得更高了些，露出一团雪白的肌肤，以及蕾丝袜带里硌出的银元形状，像排丑陋的鳞片。这银元摩擦着大腿内侧的蝶形枪疤，令她隐隐作痛。
“苏小姐还有闲情看风景？”
杜文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金疮药的薄荷味，混着他刚吸过的雪茄气。
他的手突然搭在苏曼音的软腰上，指尖顺着旗袍开衩往里滑，银元在袜带里滚动，发出细碎的响，像蛇吐信子。
“怕了？刚才烫我的时候不是挺横吗？”
苏曼音的身体瞬间绷得紧紧的，枪疤处的疼痛猛地炸裂开来——那是去年替潘晟挡枪时留下的，子弹擦过皮肉的灼热感此刻竟与银元的冰凉交错在一起。
她想起红缨在军营里咳着血说“用身子当刀鞘，才能藏住最利的刀”，突然转身按住他的手，将其按在窗台上的弹孔处，问道：
“杜导摸过这么多戏子，可知这弹孔里嵌着什么？”
杜文舟的手掌触到弹头的冷硬，脸色微变。
他当然知道，这弹孔是去年学生冲击租界时留下的，当时他正搂着刚红起来的漂亮女明星在二楼包厢看戏，手正在女明星身上游走梭巡的时候，一颗流弹擦过那姑娘的□□，留下一道终身不散的疤，后来那姑娘便成了他的情妇，随叫随到。
“不过是块废铁。”
他嗤笑一声说道，试图抽回手，却被苏曼音攥得更紧。
“是骨气。”
苏曼音正色道，用手指掐进他手背的烫伤处，痛得杜文舟一个劲地直皱眉：
“比您烟枪里的吗啡金贵。”
她突然拽过他的手，按在自己挺拔的胸脯上——那里的银元正隔着杭罗布料发烫，像串烧红的铜钱。
“但您要的不是这个，对吗？”
杜文舟的呼吸粗重起来，往喉咙里直吞唾沫。
他能感觉到银元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更能感觉到她的胸脯里沉稳的心跳，与他碰过的所有戏子都不同——
面对这样的女人，他杜文舟怎么能不喜欢？
“《娜拉》的台词还记得吗？”
他突然低下头，用胡茬蹭过苏曼音的耳垂，带着烟油味的热气喷在她的颈窝上，说道：
“‘我是我自己的，谁也无权干涉’——说给我听听，说不定我会心软。”
苏曼音的舌尖抵住牙龈，尝到了一丝血腥味，那是刚才咬唇憋住的痛。
“我改了句。”
她的声音混着窗外的游行口号，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冰碴：
“‘我的身子是刀鞘，专斩负心汉的头’。”
“呵。”
杜文舟笑了，手突然往她旗袍里探得更深了，指尖勾住袜带的结，猛地一扯。
银元哗啦啦散落在地，其中一枚滚到窗台边，被学生扔来的传单盖住。传单上“打倒军阀”的字迹透过银元的边缘折射在苏曼音的脸上，像道血痕。
“那得先让我看看，这刀鞘够不够硬。”
话音未落，他欲望勃发，突然拽着苏曼音的手腕往沙发拖，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后颈，迫使她脸朝下趴在丝绒坐垫上。
苏曼音的旗袍后领被撕裂，杜文舟用膝盖顶住她的腰，手指粗暴地抠着盘扣：
“去年林楚楚在这沙发上可比你乖多了，她知道影后位置是用什么换来的——”
苏曼音猛地弓起背，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往他自己的□□一按，却只按到一根软趴趴的东西，嘲笑道：
“杜导，您的‘刀’，怕是早被鸦片泡软了吧？去年给林楚楚说戏时，不还得靠吗啡提神？”
这话像把冰锥，刺穿了杜文舟最后的伪装。
他猛地将她按在窗台上，弹孔里的弹头硌着她的脊梁，疼得她眼前发黑。
“臭婊子！”
他的烟枪不知何时出现在手里，枪嘴抵住她的太阳穴，象牙柄上的缠枝莲纹硌着她的皮肤，宣泄道：
“忘了红缨是怎么死的？被陈震霆的人轮着糟蹋时，她那嗓子喊得可比《玉堂春》凄厉多了！”
苏曼音的余光瞥见街对面的学生举着“收回影业界主权”的横幅，与玻璃上的弹孔形成诡异的重叠。横幅上的墨迹被雨水晕开，像片模糊的血。
她突然笑出声，舌尖舔过枪嘴的鸦片味，带着苦涩的甜：
“杜导敢在这里动我？学生们正缺个‘殉道者’呢。明早《申报》头条就写‘星光影业老板因女演员拒陪抽鸦片痛下杀手’，您说戴局长会不会保您？”
正在两人僵持间，玻璃窗轰然震颤起来！
游行学生举着“焚毁星光影业卖国胶片”的火把，与弹孔重叠成燃烧的十字靶心。
叮铃——！
一连串黄包车的铜铃声刺破了死寂！
朱琨的拐杖声从后厅传来，笃、笃、笃，比刚才更急。
他其实一直守在后厅耳房，手里攥着烟土账本当筹码，听见厅内撕扯声便知时机到了——
这是他与苏曼音约定的信号，若杜文舟动粗，便以戴局长的名义介入。
“戴局长的线！”
朱琨举着电话听筒快步走出来，金丝眼镜在火光中闪着冷光，冲杜文舟喊道：
“杜老板，您接还是我接？”
他特意将“戴局长”三个字咬得极重，拐杖尖往保险柜方向偏了偏——那里藏着杜文舟走私吗啡的账本，也是朱琨拿捏他的底牌。
杜文舟按住苏曼音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顿时变得像一个被抽走骨头的木偶。
他看见朱琨袖口露出的怀表链，那是戴世龙去年赏的“忠义”银链，只有核心亲信才配拥有。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真丝衬衫，刚才还狰狞的面孔突然堆起满面笑容，他甚至不忘理了理被扯乱的领带，尴尬道：
“朱老板说笑了，自然是我接。”
接电话时，他的声音谄媚得发腻，与刚才辱骂苏曼音的粗鄙判若两人：
“是是是……您放心……苏小姐很懂事……八点准时到……”
挂电话的瞬间，他眼角的褶子突然绷紧，却不敢再看苏曼音，只盯着地面的银元出神。
也正是在此时，朱琨给她使了个眼色，眼角往烟枪旁的吗啡粉末瞥了瞥，那眼神像在说“按计划行事”。
被戴局长的电话扼住喉咙的愤怒像毒藤缠在杜文舟身上疯狂生长，他突然抡起红木椅砸向彩绘玻璃！
“哗啦 ——”
孔雀蓝的玻璃碎片混着学生的口号飞溅，他又一脚踹翻烟枪旁的银元堆，银币滚得满地都是，其中一枚撞在朱琨的拐杖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滚去戴公馆当药盂！”
他指着苏曼音的鼻子嘶吼，脖颈青筋暴起：
“你这身子……只配接他的痰盂！”
苏曼音缓缓站直，撕开的旗袍领口露出锁骨处的血痕，她捡起地上的银簪重新插进发髻，手指故意划过杜文舟烫伤的手背，淡然地说道：
“多谢杜导提醒，我会把《娜拉》的台词背得烂熟——其是那句‘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暮色渐浓，学生游行的队伍开始散去，街角的路灯亮起，将签约厅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拖在地上的血痕。
杜文舟重新坐回沙发，手背上的燎泡已发紫，却不再看苏曼音，只盯着烟枪里的吗啡出神，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那半枚象牙烟嘴。
“八点，我公寓。”
他突然说，声音哑得像被烟油糊住：
“别带陈雪芝，戴局长要单独‘验货’——他不喜欢无关人等碍事。”
苏曼音弯腰去捡银元，手指在吗啡粉末上沾了一点。粉末细得像尘，混着她掌心的血痂，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她想起朱琨教她的验毒法，指尖在舌尖沾了沾，苦涩味瞬间漫开 ——果然是高纯度吗啡，比去年暗房里的春药烈十倍。
她知道，今晚的公寓之行，不仅要找林楚楚，还要拿到戴世龙的鸦片单，而这吗啡，或许就是撬开秘密的钥匙。
明·灭·明·灭·明——
窗外的路灯突然闪烁了三下，三短，正是沈正秋约定的“安全”信号。他们用摩尔斯电码约定，路灯闪烁代表外围已布控，而长亮则是“行动的指令。
苏曼音将最后一枚银元塞进袜带，金属边缘在枪疤上烙出更深的印子，像枚屈辱的印章。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冷笑，镜中人的眼底映着窗外的灯火，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这副皮囊，今夜又要当一回刀鞘了，只是不知道，能斩下几颗人头。
杜文舟突然起身，将那杆烟枪塞进皮包里，又往口袋里揣了把银元，叮当作响。
“记住，穿那件水红的旗袍。”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叮嘱道，眼神像打量牲口：
“戴局长就喜欢看美人带伤的样子，尤其是你锁骨那道疤，像朵开败的罂粟。”
苏曼音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沾了吗啡的银元。掌心的灼痛越来越烈，像有团火在烧，烧得她骨头缝里都透着劲。
签约厅里只剩下她一人，墙上的挂钟敲了七下，离八点还有一个时辰，离她要撕开的那层肮脏的皮，也还有一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局长无处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