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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请君入瓮的杀局 ...

  •   残阳将签约厅的地砖染成赭红,像块被踩碎的鸦片膏。
      苏曼音正用一条丝帕擦着指尖的吗啡粉末,帕子上立刻晕出浅黄的痕——这是朱琨教她的验毒法,高纯度医用吗啡遇唾液会显这种诡异的颜色,成瘾剂量仅需0.2克。她盯着帕子上的黄斑,余光却没离开过杜文舟的背影。
      他正对着鎏金镜子摆弄领结,银灰色西装的袖口蹭过镜面,翡翠袖扣在夕阳里滑出冷光。那只受伤的手背还缠着纱布,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纽扣,完全没留意到她的视线。
      苏曼音数着他整理领带的动作,三圈半——这是他专注时的习惯,去年拍《春闺梦》时她就发现了。
      “记住,见了戴局长要笑。”
      杜文舟突然开口说道,镜中的目光与她在倒影里相撞:
      “他最恨戏子摆架子,去年有个坤伶敢皱眉头,第二天就被发现在黄浦江里漂着,旗袍下摆还缠着水草。”
      苏曼音没接话,垂下眼睫,假装整理旗袍盘扣,眼角却瞥见他转身走向公文包。
      就是现在。她瞅准时机,迫使自己稳住呼吸,平静地说道:
      “我去趟洗手间,补个妆。”
      她说完就起身,拎手袋的动作轻得像羽毛,经过茶几时,她先用余光扫过杜文舟——他正低头数公文包里的银元,侧脸对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烟灰缸就在手边,她清晰地观察到黄铜狮子头的鬃毛纹路里嵌着经年的烟油,唯独缸底却光洁如新——太干净了,像刚被人用酒精擦过!
      苏曼音故意让鞋跟在地板上磕出轻响,以便吸引他的注意力,随即“脚下一滑”,手肘轻轻撞在茶几边缘上。
      “哐当——”
      伴随一声轻响,烟灰缸倾斜的瞬间,她的视线如鹰隼般锁定缸底—— 只见一个指甲盖大的黑匣子贴着缸壁,红灯三短两长地闪烁着,频率与沈正秋教她的军统电台密码完全一致!
      这半秒的扫视精准如手术刀,等杜文舟抬头时,她已扶住茶几站稳,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慌乱,惊道:
      “差点摔了。”
      杜文舟皱眉瞥了眼烟灰缸,又低头继续数银元,督促道:
      “快点,戴局长不喜欢等人。”
      他没发现她袖口滑落的丝帕角,更没看见她捏在掌心的烟蒂——刚才趁乱从缸里捻起的,上面沾着与陈震霆烟枪同款的烟丝。
      洗手间的水龙头哗啦啦流出的水,砸在搪瓷盆里发出空洞的响。
      苏曼音掬起冷水拍脸,镜中的自己唇色发白,唯有眼底的光像淬了毒的刀。她用那截沾烟丝的丝帕擦手,烟味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
      杜文舟果然在抽陈震霆的存货,这意味着他们的鸦片来源根本就是同一渠道。
      与此同时,她突然想起红缨断气前的话:
      “楚楚被关在戴公馆地窖”
      继而又想起林楚楚腕间那只刻着“码头三号仓”的翡翠镯——这些碎片突然拼合成一个可怕的猜想:
      戴世龙不仅走私鸦片,还在利用星光影业的片场转运军火,而杜文舟,就是那个帮他贴“道具箱”标签的帮凶。
      回到签约厅时,杜文舟已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个深棕色皮质公文包。
      “别磨蹭了,走吧。”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突然伸手替她理了理旗袍领口,手指划过她锁骨的血痕,像毒蛇吐信,说道:
      “戴局长喜欢带伤的美人,说剥开痂壳时…… 有驯服的响动。你这道疤,刚好配他新得的那杆象牙烟枪。”
      台阶下停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被蓝布蒙着,与军营外陆少卿的车同款,连车门把手的划痕都一模一样。
      苏曼音弯腰上车时,故意将手袋蹭过车门把手,金属扣在上面留下道浅痕——这是她与沈正秋约定的标记,代表“目标已出发,危险等级三级”。
      车内弥漫着古龙水与鸦片混合的怪味,呛得人发晕。
      杜文舟把手搭在她的膝盖上,食指随车颠簸叩击着她的大腿内侧,像在数她旗袍开衩的盘扣,突然问道:
      “知道戴局长为什么点名要你吗?”
      他突然凑近苏曼音的耳朵轻声说道:
      “据说,你左腰那枚蝴蝶纹身,跟他早逝的太太一模一样。”
      苏曼音的脊背猛地一凉,紧握的双手直冒冷汗。
      那纹身是去年拍《潘金莲》时纹的,只有片场化妆师见过,杜文舟怎么会知道?
      她缓缓转过头,脸上挂着惊讶,眼底却掠过寒光,笑道:
      “杜导连这个都知道?”
      她说话时故意让耳坠扫过他的手背,看着他因痒意缩回手:
      “戴局长的太太……也是唱戏的?”
      “你不需要知道。”
      杜文舟的喉结滚了滚,显然被她突如其来的柔媚晃了神,叮嘱道:
      “记住少说话,多笑。”
      苏曼音盯着车窗上倒映的街景,看见朱琨的米行门口,一个穿灰布衫的伙计正往墙上贴“收购旧报纸”的告示,字迹歪歪扭扭——那是地下党的暗号,意思是“按原计划接应,外围已布控”。
      她捏紧手袋里的烟蒂,显然有点紧张。
      车经过英租界时,杜文舟突然从公文包里掏出个锡盒,打开后里面是三枚银元,边缘刻着极小的“戴”字,与陈震霆怀表上的篆印如出一辙。
      “这是定金。”
      他将银元塞进她的手袋,金属碰撞的脆响里,他的声音带着贪婪:
      “戴局长说,只要你伺候得好,星影库A7的钥匙归你。”
      “A7?”
      苏曼音的呼吸骤然停住,手袋里的银元仿佛瞬间变成烙铁。
      她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又被强压下去,呈现出满脸的疑惑——“那不是放胶片的仓库吗?”
      她的心跳如擂鼓一般剧烈跳动——戴世龙怎么会知道她在找这把钥匙?难道沈正秋的计划暴露了?
      一滴滴冷汗顺着脊椎滑进她的旗袍开衩处,她下意识地攥紧船锚吊坠,沈正秋送她时说“这锚能定风波”,可此刻她的手却在抖个不停。
      杜文舟没察觉到她的失态,只顾着得意地说:
      “你以为星影库真那么简单?”
      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道:
      “那里的防潮柜,能藏的可不止胶片。”
      苏曼音听到这话,心下一惊,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慌乱。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是请君入瓮的杀局!
      戴世龙早就布好了网,等着她钻进来。
      她必须想办法给沈正秋传信,可现在被杜文舟盯着,连抬手的机会都没有。她用指尖在银元上摩挲,突然摸到其中一枚的边缘有细微的刻痕——是朱琨的暗记,代表“有内鬼”。
      “吱嘎——”
      车在静安寺路口突然停下,学生游行的余部正与巡捕相互推搡着,“打倒汉奸”的口号撞在车玻璃上,震得车身摇摇晃晃。
      “下去买包烟。”
      杜文舟不耐烦地说道,朝苏曼音递过钱夹,眼神里带着算计:
      “要大英牌的,戴局长只抽这个。”
      苏曼音接过钱夹的瞬间,指尖触到夹层里的硬纸——是张手绘的公寓平面图,其中一间用红笔圈着“地窖”,位置恰与戴公馆相连,墙缝处标着“通风管”三个字。
      她攥着钱夹穿过游行人群,有人突然撞了她一下,将一张传单塞进她手里。传单正面印着“抵制日货”,背面用铅笔写着“地窖有狗,三点方向有枪眼”,笔迹与朱琨米行账本上的完全一致——这是朱琨的警告!
      苏曼音将传单揉成纸团塞进袜带,与银元硌在一起,像揣着颗滚烫的炸弹。
      回到车上时,杜文舟正对着后视镜整理领带,镜中映出他身后的公文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张纸,上面“鸦片30箱,吗啡5公斤”的字样墨迹未干。
      “戴局长的哮喘又犯了?”
      她突然问,倾身过去暧昧地贴着杜文舟,手指抚过他的西装第三颗纽扣,语气柔得像水:
      “听说他只抽您调的烟膏,说里面掺的‘洋药’最合他口味。”
      杜文舟的脸色瞬间涨红,又迅速变得惨白。
      “少打听!管好你的舌头”
      他踩下油门,轿车像脱缰的野兽冲进暮色。
      苏曼音看着手袋里的银元,突然明白烟枪里的吗啡为何如此眼熟—— 与陈震霆烟枪里的“药引”是同个配方,连掺的香料都一样。
      车停在杜文舟公寓楼下时,苏曼音的目光先落在副驾的烟灰缸上。那只陶瓷缸边缘有道新磕的缺口,缸身比平时倾斜了半寸,显然被动过。她假装整理裙摆,右手悄悄探向缸身,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瓷面,就听见杜文舟的声音:
      “坐稳了。”
      这时,借着车子的惯性,苏曼音的手故意地往上一抬,手肘撞在烟灰缸边缘,陶瓷碎裂的脆响在车厢里炸开。
      “哎呀!”
      她惊呼着缩回手,指腹被碎片划破,血珠滴在米色坐垫上,像朵突然绽开的红梅,忙不迭向杜文舟道歉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杜文舟的眉头差点拧成一个疙瘩,眼神锐利地扫过她的手和地上的碎片:
      “曼音,你今天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
      他俯身去看,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疑神疑鬼道:
      “该不会是不想见戴局长,故意找事吧?”
      苏曼音立刻红了眼眶,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滚落在手背上,混着血珠更显楚楚可怜地抽噎道:
      “我只是……只是害怕。”
      她哽咽着抓住他的袖口,手指故意划过他的伤口,看着他痛得直皱眉:
      “陈司令的事让我怕极了,我怕……怕像红缨那样……”
      提到红缨,杜文舟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些。
      他抽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扔给她,安慰道:
      “瞧瞧你这点出息。”
      语气虽硬,眼底的怀疑却淡了:
      “戴局长比陈震霆懂规矩,只要你听话。”
      苏曼音低着头擦拭坐垫上的血,趁机将一枚银元塞进轮胎缝——边缘的刻痕里藏着发报频率。
      她知道杜文舟还在怀疑,但这短暂的松懈已足够。
      等抬起头时,苏曼音脸上已换上怯生生的笑,眼尾的红晕像刚喝过酒,乖顺地回道:
      “谢谢杜导提醒,我会听话的。”
      电梯上升的瞬间,金属壁映出她的影子,旗袍开衩处的银元轮廓像排丑陋的鳞片。
      出于女人爱美的天性,苏曼音对着金属壁整理旗袍,看见自己眼底的决绝——那抹怯生生的笑早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坚定。她摸了摸领口盘扣里藏的刀片,又碰了碰袜带里的传单纸团,突然想起红缨烧焦的戏服。
      “怕了?”
      杜文舟的声音里带着嘲弄。
      电梯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戴局长其实很温柔,去年林楚楚……”
      “我不怕。就怕杜导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
      苏曼音回头打断他,给了他一个明艳的娇笑,唇齿间泛着珍珠粉的光泽:
      “杜导忘了?我演《娜拉》时,最擅长演害怕了。”
      几句话把杜文舟听得心满意足。
      电梯“叮”地一声停下了,她率先走出,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清脆的响,继续说道:
      “只是戏演完了,该换真刀真枪了。”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道缝,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咳嗽,像破风箱在拉。
      苏曼音深吸一口气,鸦片香混着古龙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她知道,今夜的地窖之行,要么拿到鸦片单救出林楚楚,要么与戴世龙的军火库同归于尽。而那杆刻着缠枝莲的烟枪,终将成为勒死他们的绞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请君入瓮的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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