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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银元买脊梁 ...

  •   紫檀木桌上的烟枪转出残影,象牙柄在鎏金灯光下泛着冷光。
      杜文舟的手指在银元堆里反复拨弄着,每枚"中华民国三年"的银币边缘都被磨得发亮,像他眼底反复流转的贪婪。
      "进货单?"
      他突然嗤笑出声,说道:
      "你可知这张纸值多少条人命?去年码头搬运工偷看了一眼,第二天就被装进麻袋沉了黄浦江。"
      他突然抓起三枚银元叠在掌心,继续道:
      "但对我来说,值这个数——三百箱鸦片,每箱抽成三成,够拍三部《娜拉》。"
      苏曼音没接话,反而从发髻里抽出根银簪。簪头雕着极小的船锚,与沈正秋怀表链上的同款——那是他教她识别摩尔斯电码时送的,说"船锚能定风波,也能破迷局"。
      她用簪尖轻轻挑开烟枪的铜烟锅,里面的吗啡粉末簌簌落在摊开的合约上,与残留的鸦片膏形成黑白交织的漩涡:
      "杜导去年从香港运的‘洋药 ’,藏在《春闺梦》的道具枪里吧?那些枪膛里的棉花,浸的可不是枪油。"
      她突然加重语气:
      "听说每克吗啡能换两块银元,比《娜拉》的票房分成来得快多了。"
      这话像枚烧红的烙铁,烫得杜文舟猛地站起,天鹅绒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竟忘了朱琨曾是香港鸦片商的账房,更不知道苏曼音昨夜在米行看过的账本——那些被他视为机密的走私路线,早已通过泛黄的宣纸传到她耳中。
      "放肆!"
      他怒骂道,举起的手扬到半空,却在看见苏曼音眼底的冷光时僵住了。
      那眼神太像红缨临终时的决绝,让他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被他逼得吞烟膏的小演员,也是这样,用淬了火的目光剜他的心。
      "你以为拿捏住这点事就能要挟我?"
      他突然冷笑,从保险柜里翻出本账簿拍在桌上:
      "去年吗啡走私的利润,够买下半个法租界的戏院,你觉得戴局长会让这点事坏了大局?"
      苏曼音突然抓住他悬在半空的手腕,将烟枪硬塞进他掌心。
      "杜导不是想知道我懂不懂事吗?"
      她用手指划过他手背上的老年斑,那里还留着去年把玩古董枪时被火药灼伤的疤痕,狠狠说道:
      "不如尝尝这个。"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烟枪调转方向,滚烫的烟锅狠狠按在他的手背!
      "啊——!"
      焦肉味瞬间弥漫开来,混着鸦片香形成诡异的气息。
      杜文舟的惨叫声撞在玻璃上,震得窗外学生游行的口号都变了调。
      银元从桌上滚落下来,在地板上弹起刺耳的脆响,其中一枚滚到苏曼音脚边,边缘沾着她旗袍上未干的血渍——那是昨夜从军营逃出来时,蹭在陈震霆军靴上的暗红。
      "这才叫刻骨铭心。"
      苏曼音甩开他的手,烟枪在她掌心转了个圈,稳稳落在桌面上,枪嘴还冒着青烟。
      "比您在暗房里教林楚楚的‘床戏身段’,如何?听说她为了演《潘金莲》,在您镜头前褪得只剩肚兜?"
      杜文舟捂着起泡的手背,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地毯上,晕成朵丑陋的花。他眼里的暴怒渐渐凝成阴狠的冰,神气地说道:
      "你以为这样就能拿捏我?"
      他突然转身从保险柜里抽出份合约,"啪" 地拍在苏曼音面前。只见红笔圈着的第7条刺得人眼疼:
      "演员需无条件配合投资方‘宣传活动’,包括私人宴请、陪酒及夜戏拍摄。"
      他用手指了指"夜戏拍摄"四个字,说道:
      "戴局长说了,只要你肯陪他三个月,星影库A7的钥匙就给你——那里藏着上个月刚到的英国胶片,够你当一辈子女主角。"
      苏曼音装作丝毫不在乎的样子,用指尖划过合约末尾的甲方签名,只见签名处除了星光影业的公章,还有个极小的"戴"字篆印,与陈震霆怀表内侧的印记如出一辙。
      "宣传?"
      她冷笑道,手指戳在"戴"字上,反唇相讥:
      "怕不是戴局长的‘烟枪宴’?听说他的鸦片仓就藏在片场道具库里,宴请时还得让戏子光着身子陪抽?"
      "咳咳。"
      这时,朱琨突然从后厅走出来,手里捧着个锦盒,金丝楠木拐杖在地面顿出沉稳的响声。
      "杜老板,曼音刚从火坑里爬出来,不懂事,我替她赔罪。"
      锦盒打开的瞬间,半枚象牙烟嘴泛出温润的光,与杜文舟的烟枪恰好配对。
      "这是前清太监李莲英的旧物,烟嘴内侧嵌着和田玉,据说能解烟毒。"
      朱琨故意顿了顿,说道:
      "上个月从北京拍卖行拍来的,花了八百银元——抵得上《娜拉》女主角半年的片酬。"
      杜文舟贪婪的目光立即在烟嘴与苏曼音之间打转,烫伤的手背还在抽痛,却突然笑了。
      他捏起那半枚象牙烟嘴,指腹摩挲着边缘的包浆,突然用指甲反复刮擦内侧的刻痕——那道用密写药水画的码头坐标,在他眼里不过是经年使用留下的普通纹路。
      "老东西就是不一样,"
      他嗤笑一声,将烟嘴往烟枪上一卡,严丝合缝:
      "朱老板倒是会做人。"
      烟嘴内侧的和田玉在灯光下闪了闪,他却只顾着欣赏烟枪整体的华贵,完全没留意刻痕里若隐若现的淡蓝色印记。
      他随手将烟枪扔在桌上,抓起三叠银元中的一叠,走到苏曼音面前,粗暴地往她的旗袍开衩里塞。银币贴着大腿滑进袜带,冰凉的金属硌着刚愈合的蝶形枪疤,像条毒蛇钻进皮肉。
      "今夜来我公寓取‘烙印’。"
      他的声音混着痛与笑,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
      "让你知道,影后的位置是用什么换来的—— 是这银元磨亮的,还是这身子焐热的。"
      苏曼音没躲。
      她能感觉到银元在袜带里堆成小山,边缘硌得皮肉发麻,却盯着杜文舟的独眼轻笑一声,说道:
      "杜导倒是提醒我了,《娜拉》的戏服得改改,开衩得再高些,才好装下您的‘诚意’。"
      杜文舟突然抽出一张泛黄图纸拍在银元堆上!
      《潘金莲》戏服设计图的蝴蝶纹样被朱笔圈出,翼尖染着烟渍。他说道:
      “这是戴局长亲自改的图样——他说这蝴蝶纹……”
      正说着,他用手指划了划她大腿上的枪疤位置:
      “……飞进他心里了。”
      苏曼音眼角的余光瞥见朱琨的拐杖在身后轻敲三下——那是"应允"的信号。她突然想起红缨咽气前的话:
      "楚楚被关在戴公馆地窖!"
      而杜文舟的公寓恰在戴公馆隔壁,共用一堵防火墙。
      "成交。"
      她抚平旗袍褶皱,将合约折成三角塞进袖袋,指尖故意划过杜文舟烫伤的手背,看他痛得龇牙咧嘴,内心畅快极了,要求道:
      "但我要带个人——陈雪芝,她演我的丫鬟,戏服得跟我同款。"
      杜文舟的眼睛透亮了一些。他早知道陈雪芝是苏曼音的心腹,去年在片场替她挡过陆少卿的耳光,带在身边正好当人质。
      "随你。"
      他挥挥手说道,目光落在烟枪旁的吗啡粉末上:
      "别耍花样,戴局长的人就在楼下咖啡馆。"
      苏曼音转身时,看见杜文舟正把玩那杆配好烟嘴的鸦片枪,用袖口反复擦拭枪身的缠枝莲纹,刚才被指甲刮过的刻痕彻底隐没在雕花里。
      她突然明白,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是场局:
      朱琨用烟嘴传递情报,她用身体当诱饵,而杜文舟,不过是棋盘上最蠢的那颗子,以为握着筹码,实则早成了别人的棋子。
      签约厅的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学生游行的口号仍在街面回荡,"收回影业界主权"的呐喊撞在廊柱上,碎成满地的激昂。
      苏曼音摸了摸袜带里的银元,边缘已被体温焐热,像块烧红的烙铁。掌心的船锚吊坠硌着那道摩尔斯电码的刻痕,三短一长,正是"警惕"的信号——沈正秋教她的第一组密码。
      街角,一阵黄浦江的江风带着咸腥味吹来,掀起她旗袍的下摆,让她的身材更加婀娜多姿。
      苏曼音望着星光影业大门上的鎏金招牌,突然想起沈正秋说的"镜头是枪,眼泪是子弹"。此刻她没带枪,也没掉泪,却觉得浑身都是武器——藏在袜带里的银元能砸人,缠在发间的银簪能刺喉,就连皮肉上的伤痕,都是刻进骨头里的决心。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低语,镜中人的眼角还带着淤青,眼底却燃着比街对面学生火炬更烈的火。
      那火里烧着红缨的血,烧着陈震霆的烟枪,烧着所有被资本和权力碾碎的尊严,而她要做那个执火者,把这肮脏的戏台,烧出片干净的天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银元买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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