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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各取所需 ...

  •   7月5日,法租界的雨夜,是无数冰冷钢针淬成的炼狱,无情地砸在苏曼音蜷缩的影子上。
      她背靠着馊水桶粗粝的木壁,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骨头缝里搅动。
      脚踝处,那圈熔化的金环——陈震霆“陈属”的烙印——在湿冷空气里散发着焦糊味,边缘翻卷的皮肉渗着黄水,与泥浆混在一起,灼出焦黑的、钻心的血泡。
      更糟的是掌心,深嵌的玻璃渣周围早已化脓溃烂,稍一用力,尖锐的刺痛便直冲脑门,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撕下早已褴褛不堪的杭罗旗袍衬布,哆嗦着去裹那狰狞的脚踝。粗糙的布料擦过大腿内侧那道蝶形枪疤的边缘,剧痛便猛地炸开!
      陈震霆暴怒的狞笑、红缨咳着血沫的破碎面容,瞬间在翻腾的黑暗中交错闪现,啃噬着她的神经。
      浑浊的血水混着冰冷的雨水,在她脚边的青砖凹陷处积成一汪暗红。水面倒映着法租界昏黄迷离的霓虹,也倒映出一角被雨水泡得发白、卷边的海报残片——卡尔登剧院,《娜拉》女主角招募!
      那是几天前,她唾手可得的荣光,是她挣脱陆少卿后,沈正秋递给她的新生火种。如今,却像她此刻的生命一样,被践踏在泥泞里,只剩下残破的幻影。
      苏曼音抬起双眼,越过湿漉漉的、反着幽光的青石路,定格在斜对面。只见朱琨米行的黄铜招牌在雨幕中固执地亮着,像黑暗中一只窥伺的眼。
      她紧咬牙关,用尽力气撑起身子,踉跄着推开那扇沉重的、斑驳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醒了在柜台后打盹的学徒。
      少年揉着眼,茫然地看着这个浑身湿透、血迹斑斑、狼狈不堪却眉眼惊艳的女人。
      紫檀木算盘后,朱琨正在拨弄算珠,算珠碰撞的脆响混着米仓的陈腐气扑面而来。他缓缓抬起头,金丝眼镜的镜片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冰冷的弧光,精准地落在苏曼音身上,仿佛在估价一件受损的古董。
      “苏小姐来了,”
      他的声音平缓得像米缸里滑落的稻谷,却带着磨砂纸般的粗粝感:
      “脚踝上那道金镣勒痕……啧啧,可比《申报》花边新闻里描述的,更惊心动魄啊。”
      他向苏曼音推过一只青瓷茶盅,澄澈的普洱茶汤里漂浮着几缕暗红的血燕碎末——那独特的腥甜气,苏曼音死也不会忘记。戴世龙哮喘药里至关重要的“药引”,去年药铺老掌柜用银针刺破她指尖取血时,也是这股味道。
      大腿内侧被窥探的粘腻感瞬间往上漫,冰冷地缠上她的脖颈。
      苏曼音用手指狠狠掐进掌心溃烂的伤口,玻璃渣刺入皮肉的剧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血腥气在口腔弥漫开来,她盯着朱琨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地说道:
      “朱老板,红缨……红缨死前说,戴公馆地窖……”
      话未说完,朱琨突然极低地“嘘”了一声,算盘上的算珠猛地停在“三”这个数位。他眼神锐利如针,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说道:
      “地窖钥匙,就在杜文舟书房第三格雪茄盒里。但是——”
      他捻着拇指上那枚油润的翡翠扳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老朽得先讨回些本钱。”
      朱琨突然将算盘往苏曼音面前一推,“噼啪”一声归位的算珠指着最顶端的数字:
      “陈震霆那蠢货的鸦片仓炸了,本该分我三成的烟土全成了灰烬。可杜文舟呢?”
      他的拐杖往街对面的星光影业方向一顿,杖头铜包浆蹭掉一小块,露出底下暗红的烟土渍:
      “他竟拿着我的投资款去拍《娜拉》,还说什么‘火烧仓库与影业无关’!”
      苏曼音这才看清他指甲缝里的暗红并非烟灰,而是烟土燃烧后的焦渍。
      朱琨抓起茶盅猛灌一口,茶沫沾在花白的胡须上,继续道:
      “昨夜我去救火,亲眼看见他的人从废墟里拖出三箱未烧透的烟膏,全运进了星光影业的道具库。这老狐狸,是想吞了我的血本啊!”
      “所以你需要我。”
      苏曼音突然笑了,梨涡里盛着未褪的淤青,说道:
      “杜文舟想要我这‘药引’讨好戴世龙,你想借我的手把烟土分红讨回来。”
      她掀起旗袍下摆,露出脚踝上的金镣勒痕:
      “而我要的,是地窖钥匙。”
      朱琨的眼镜片又闪过一道冷光,他突然从抽屉里抽出张折叠的宣纸,展开后是《娜拉》的投资合约,“星光影业”的公章旁有行小字:
      “朱琨注资银元三千,占股三成”。
      “杜文舟今早从百乐门回来时,怀里揣着新拟的补充条款。”
      他用拐杖尖点着条款末尾,说:
      “他要你签了这个,才肯把《娜拉》女主给你——说白了,是想用角色换你的‘独家使用权’。”
      苏曼音看到合约上“无条件配合宣传”的字眼,突然想起红角咳血的模样。
      朱琨突然将茶盅往她面前又推了推,血燕在茶汤里缓缓舒展,决然道:
      “戴世龙的哮喘药,离不得你这口‘鲜气’。杜文舟拿你的‘药引’当筹码,我偏要让他把吞的吐出来。”
      他凑近了些,拐杖尾端旋开露出半张烟土账单,盯着苏曼音的眼睛说道:
      “你帮我把三成烟土折成影业股份,我就告诉你怎么拿到钥匙。”
      星光影业的签约厅,奢华得像一口巨大的、镀金的棺材。
      柚木长桌光可鉴人,冰冷的质感直透骨髓。
      桌上,一只描金骨瓷烟灰缸静静地摆放着,缸底清晰地印着“怡和洋行 1840”的傲慢标识。
      墙壁上,一台老式股票行情电报机“咔哒咔哒”地吐着纸带,恒生指数暴跌的消息如同催命的符咒,墨迹在白色纸带上晕开,映照着1925年7月10日这个被股灾阴影笼罩的下午。
      杜文舟那双锃亮的鳄鱼皮鞋,正踩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鞋尖有意无意地碾过地毯上一张被丢弃的《申报》
      ——头版头条是触目惊心的黑体字:“五卅惨案死难者名单”。
      这间厅堂,是资本碾压人性的刑场。
      杜文舟从厚重的红木保险柜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杆物件。紫檀木的枪身,近半米长,枪管上阴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玛瑙制成的烟嘴,在顶灯下包裹着一层薄薄的金箔,散发着奢靡而腐朽的光泽。
      他如同展示一件稀世珍宝,将鸦片枪轻轻放在桌上,拿起一柄银匙,慢条斯理地从乌黑的烟膏盒里挑起一小块粘稠的膏体。
      烟枪旁堆着三叠银元,边缘泛着水渍 —— 像极了军营里染血的鸦片箱,只是换了副光鲜的皮囊。
      “朱老板说你肯‘懂事’了?”
      杜文舟的烟枪在紫檀木桌上敲了敲,在烟膏燃烧的“滋滋”声里,他抬眼扫过苏曼音,目光在她旗袍开衩处顿了顿,旁敲侧击道:
      “《娜拉》的女主角,多少戏子扒着栏杆求我?你当林楚楚为什么被雪藏?就因她不肯陪戴局长抽完那锅烟。”
      他突然将烟枪推过桌面,枪嘴正对苏曼音心口,象牙柄上的缠枝莲仿佛活了过来,要求道:
      “吸一口,这角色就是你的。”
      苏曼音盯着烟膏里掺的白色粉末,比杜文舟暗房里的春药更细,混着鸦片香几乎难以辨识。
      当她的皮肤触碰到那温润的玛瑙烟嘴时,一股强烈的异样感瞬间袭来——玛瑙表面残留着一种黏腻的汗渍,分明是杜文舟掌心的温度与湿气。
      紧接着,一股甜腻得发齁的烟膏气味钻入鼻腔,但在这股浓香之下,却藏着一丝极其细微、却让她瞬间汗毛倒竖的苦杏仁味!
      颠鸾倒凤散!
      这烟枪,是陷阱!
      苏曼音的手本能地狠狠摩挲过大腿内侧那道蝶形枪疤的边缘——那里,在旗袍破损的掩护下,正紧贴着半片冰冷锋利的柳叶刀。
      屈辱与杀意,在她的血管里奔涌燃烧。
      但是,她很快就心静下来了。
      她想起红缨喉咙里的血沫,想起沈正秋左肩渗血的绷带,手指在袖袋里攥紧了船锚吊坠——沈正秋送她时说“船锚能定风波,也能破迷局”,此刻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倒像块镇心石。
      “杜导的烟,怕是比戴局长的‘药引’还金贵。”
      她突然笑着说道,梨涡里盛着未褪的淤青,那是陈震霆的军靴碾过的痕迹。
      “只是我这身子刚从军营爬出来,沾满了军阀的晦气,怕玷污了您的宝贝烟枪。”
      这话戳中了杜文舟的痒处——他最忌与军阀共用“玩物”,去年林楚楚就是因为被陈震霆多看了两眼,直接被他雪藏了三个月,连《潘金莲》的试镜都没能参加。
      签约厅的落地镜映出三人的影子:
      朱琨立在窗帘缝,拐杖尖抵着地板暗格,苏曼音昨夜在米行看过账本标记,知道暗格里面藏着烟土走私的明细账,记载着从香港到上海的每批货船信息。
      杜文舟的手在烟枪旁徘徊,无名指的翡翠戒与林楚楚那只手镯是同块料子,都是戴世龙送的“赏玩”,戒面刻着极小的“忠”字,与青帮堂口的标记一致。
      而苏曼音的裙摆下,陈震霆军靴里搜出的码头布防图正硌着大腿—— 她故意让旗袍开衩高过寻常,就是要让杜文舟看见那道蝶形枪疤,那是潘晟替她挡枪时留下的,疤痕边缘的弧度,恰好与布防图上军火库的轮廓重合。
      “少跟我装贞洁。”
      杜文舟突然拽过她的手腕,将烟枪硬塞进她掌心,象牙柄贴着她虎口的伤口,烫得她猛地抽手,却被他死死按住。
      “陈震霆的金镣都锁不住你,能耐了,现在跟我摆起谱了?”
      他凑近了些,雪茄烟味混着鸦片香扑在她脸上,威胁道:
      “红缨的下场,你想试试?她那嗓子唱《玉堂春》多好听,最后还不是被陈震霆灌了烟膏,连句整话都说不出。”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呐喊声——
      “还我青岛!抵制英货!”
      一声撕裂般的怒吼,如同惊雷,猛地撞碎了签约厅厚重的玻璃!
      落地窗外,法租界的宁静被彻底撕碎!黑压压的学生举着“孙传芳勾结怡和洋行”的鲜红横幅,如同愤怒的潮水,冲击着巡捕房设置的铁栅栏!紧接着,是警棍砸在皮肉上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少年痛苦的惨叫!
      “砰——!”
      一声闷响!
      鲜血如同泼墨,猛地溅在巨大的落地窗上!
      一个少年头颅破裂,身体软倒的画面,定格在猩红的血幕中!
      窗内,水晶吊灯洒下暖黄奢华的光晕。
      窗外,是淋漓的鲜血、暴力的镇压、愤怒的呐喊。
      血与光,在玻璃上交融、扭曲。
      苏曼音眼神凝重,在那染血的窗玻璃上,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旗袍撕裂处,渗血的纱布刺眼地裸露着;掌心溃烂的伤口因为紧张用力,粘上了一抹黑色的烟膏,肮脏不堪;而身后,杜文舟高大阴鸷的影子,如同一条冰冷的巨蟒,正无声地缠绕上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杜文舟突然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
      “吵死了……不过,怡和的烟土,才够劲道!”
      “我吸。”
      她突然按住杜文舟的手,将烟枪凑向唇边。就在烟嘴即将触到唇瓣时,她用指甲突然划开烟膏里的白色粉末,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轻嗅——
      是医用吗啡,比春药更阴毒,能让人在快感中彻底成瘾,去年百乐门有个舞女就是这样被控制,最后被发现时,手臂上全是针眼,怀里还抱着空吗啡瓶。
      “这烟膏,怕是掺了‘洋药’吧?”
      苏曼音笑得更美艳了,舌尖舔过烟枪嘴,留下一道殷红的痕。
      “杜导就不怕学生们冲进来,把您这签约厅当英货烧了?毕竟去年从香港运来的‘货’,可都藏在《春闺梦》的道具箱里。”
      杜文舟的脸瞬间涨红。
      他最恨人提“洋药”——去年他就是靠走私吗啡才从戴世龙手里换得《娜拉》的投资,那些贴着“医疗器械”标签的木箱,实则装着从印度运来的高纯度吗啡,这事要是捅出去,别说影业龙头的位置,怕是要吃牢饭。
      就在这时,朱琨突然在窗帘后咳嗽两声,递来个眼色:那是“按计划行事”的信号,昨夜他们约定,就用“吗啡走私”为筹码逼杜文舟让步。
      苏曼音随即抓起烟枪往烟灰缸里按,火星溅在杜文舟的真丝袖口上,烧出个黑洞,大声道:
      “角色我要,分红我也要。但不是用身子换——”
      她扯开旗袍领口,露出锁骨处被陈震霆抓出的血痕,纵横交错像张网:
      “是用这个。”
      血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像条蠕动的蜈蚣。
      杜文舟的目光被牢牢吸住,喉结滚了滚——他就喜欢这样带伤的美人,既有驯服的快感,又能彰显自己的权力,去年那个吞烟膏的小演员,也是这样带着伤跪在他面前求角色。
      “你想怎样?”
      杜文舟问道。
      “我要戴世龙的鸦片进货单。”
      苏曼音的指尖划过烟枪上的缠枝莲,花瓣纹路里还沾着昨夜的烟油,说:
      “听说他每次交货,都要您的影业出‘道具箱’掩护?那些印着‘星光影业’的木箱,装的可不是胶片吧?”
      签约厅的挂钟突然响了,三点整。
      学生游行的口号恰在此时拔高了呐喊声,“收回影业界主权”的呐喊与钟摆声撞出刺耳的共鸣。
      朱琨的拐杖在她身后轻敲地面,笃、笃、笃,那是“应允”的信号。
      苏曼音知道,该进入下一局了——她要让杜文舟相信,她的“归顺”是场有利可图的交易,而非被迫屈服。
      她将烟枪推回杜文舟面前,枪嘴还留着她的唇温,冷冷道:
      “您看,我们各取所需。”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银元上泛出冷光,像极了那些被资本裹挟的人生。
      苏曼音低头瞥见杜文舟藏在桌下的手正攥着电话听筒——他在给戴世龙打电话,而她袖袋里的船锚吊坠,正随着心跳轻轻颤动,仿佛在提醒她:
      这场以身体为筹码的博弈,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朱琨突然走上前,将那半张烟土账单放在桌上,和气地说道:
      “杜老板,曼音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的拐杖往银元堆上一敲:
      “三成红利,换《娜拉》女主和一份‘道具清单’,不亏。”
      杜文舟盯着烟枪里未燃尽的吗啡粉末,突然笑了。他抓起一枚银元,在指间转得飞快,答应道:
      “明天带陈雪芝来试装,她演你的丫鬟。”
      银元突然停在指尖,边缘对着苏曼音的咽喉:
      “记住,别耍花样—— 戴局长的人,此刻就在楼下的咖啡馆里。”
      苏曼音走出签约厅时,学生游行的队伍正拐过街角,“抵制洋货” 的口号渐渐远去。
      她摸了摸锁骨处的血痕,那里还留着陈震霆的指印,却突然觉得比银元更滚烫。掌心的船锚吊坠硌着三道浅痕,那是沈正秋教她的第一组摩尔斯电码——“警惕”,而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正踩着刀尖往前走,一步都不能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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