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身体是行走的密码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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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裹着血腥味漫过律所的断壁残垣，《国民革命歌》的旋律从街角传来，被弹孔穿透的玻璃窗被打成了筛子，断断续续的碎片散落一地。
苏曼音扶着倾斜的门框站起来，月白旗袍的前襟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法警的血还是自己绷带渗出的血。
三小时前陆少卿嘶吼的"炸平申江报馆"还在耳边回响，此刻律所的废墟里，散落的艳照正被风吹得贴在断墙上，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小心脚下。"
一只手突然扶住她的后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血污传来，带着熟悉的船锚怀表链冰凉的触感。
苏曼音回头一看，眼神刚好撞见沈正秋卷起的袖口——灰蓝色的布面上，"叶挺独立团"五个字被硝烟熏得发黑，编号"071"的白边在夕阳下刺目得很，像枚烧红的烙铁。
"沈导演？怎么是你？"
“几天前沈导演还在片场教我怎么哭得漂亮……现在倒能调动北伐军清场了？”
她的声音中带着些讥诮，又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所看见的这串编号——星影库A7钥匙的齿痕数量，恰好是七个。
数天前在暗房通风管取回的录音胶卷，编号也是071。这些碎片突然在脑海里拼合，让她想起他总说的"镜头是枪，胶片是子弹"。
沈正秋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半张染血的《北伐战报》。
报纸头版"汀泗桥大捷"的标题被弹孔击穿，边缘还沾着显影液的酸腐味——和苏曼音用经血写密报时的气味一模一样。
"戴世龙今晚十点要转移码头的鸦片和军火，"
沈正秋将报纸塞进她的掌心，说道：
"林楚楚的舅舅走青帮秘密水道。"
苏曼音展开报纸，背面的广告突然映入眼帘——
戴世龙药房的哮喘药广告，印着他穿着军装的肖像，嘴角叼着烟斗的模样，和陆少卿怀表盖里的照片分毫不差。广告下方的小字写着"专治哮喘，药引秘方"，让她突然想起药铺老掌柜说的"用人指甲熬药"，胃里一阵翻涌。
"军阀要跑路了。"
沈正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国民革命歌》的合唱声恰好盖过他的话：
"敢演最后一场戏吗？"
"沈导的戏需要女主角豁出命演？"
她将半张战报塞进他胸袋，指尖故意划过沈正秋的071编号。
沈正秋的灰呢大衣突然被风掀开左兜——半枚沾血的铜哨在夕照下反光：
"活路在你自己两腿间。"
他戏谑地说道，用手敲了敲铜哨：
"这是潘晟用三根断指换的哨子。吹一声，货仓起火；吹两声……"
说着，他的眼神撩向江面，恨恨地说道：
"送戴世龙的鸦片船见龙王。"
他的船锚怀表突然响了，报时声里混着细微的摩斯电码节奏——三短一长，和三天前通风管里的敲击声相同。
江风卷着"妇女解放同盟"传单扑上脸颊。苏曼音舔过刀锋的血珠轻轻一笑：
"沈导演到时记得给我留个特写……"
她突然扯裂旗袍高衩——
大腿内侧蝶形枪疤在余烬中凸起如活物！
刀尖蘸满混血的哮喘灵药粉，狠狠扎进广告上戴世龙的右眼！
"子弹喂大的疤——"
"专啄汉奸眼珠子！"
苏曼音用手指划过报纸上"戏"字的印刷纹路，突然笑了。
咔嚓！
这时，废墟角落里传来一声相机快门声，王胖子举着蔡司相机从断墙后钻出来，头顶着半塌的礼帽，假牙沾着血沫反光，如获至宝地说道：
"沈导演搭上叶挺独立团，这头条够我吃三年！"
紧接着，他把镜头猛地转向苏曼音大腿枪疤，
"苏小姐这伤……"
王胖子露着假牙在夕阳下反光，好奇地问道：
"沈导，刚才流弹是不是你们安排的？陆少卿说戴局长要——"
"王记者。"
沈正秋突然止住他，用枪管按住他的相机镜头，袖章上的编号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
"想不想拍张真正的青史留名的头条？"
他指向街角的征兵横幅：
"北伐军缺个记录战况的摄影师，你的蔡司相机比手枪有用。"
王胖子的喉结滚了滚，突然收起相机，嗫嚅着：
"我……我还有老婆孩子。"
但他没立刻走，反而从礼帽夹层抖出胶卷盒，低声说：
"今早陈雪芝让我交给你，说这是暗房里漏收的。"
胶卷盒上贴着《娜拉》的场记单，编号"071"的位置被红笔圈出。
苏曼音接过胶卷时，沈正秋正弯腰检查陆少卿掉落的怀表。表盖被踩得变形，里面戴世龙的肖像上，弹孔恰好打在心脏位置。
"戴世龙藏在夹层的码头布防图，"
沈正秋用匕首撬开表盖，露出一张卷细如发丝的纸，兴奋地说道：
"和你大腿淤青的坐标完全对得上。"
这句话让苏曼音猛地抬头——她从没告诉过他淤青的事。
她冷笑道，按着旗袍开叉处，故意把大腿往沈正秋眼前凑过去：
“沈导，是不是严——丝——合——缝啊？莫非沈导练烟头烫痕都数清了？”
沈正秋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指了指她旗袍开衩处，歉疚地说道：
"今早你在巷口被陆少卿的人围堵时，我在楼顶用望远镜看见了。"
他从口袋掏出张素描，上面画的正是苏曼音大腿的淤青地图，虹口区军火库的位置标着红叉，旁标注着"杜氏雪茄，11mm"。
“今早我在南洋烟草顶楼，用蔡司20倍镜记录的。”
沈正秋如同盯着国宝一样认真地盯着苏曼音，郑重地说道：
"曼音，你知道吗？你的身体，是行走的密码本，比任何情报都可靠。"
苏曼音漫不经心地对沈正秋讥诮道：
“看来我的身子对沈导而言已无秘密可言了！”
沈正秋听完一脸尴尬。
这时，《国民革命歌》的旋律突然高昂起来，街角的游行队伍举着"打倒军阀"的横幅走过，学生们用绳索拖着汉奸模拟像，绳子勒进草人的喉咙，像极了苏曼音绞住陆少卿手腕时的力道。
"陈雪芝已经去码头了，"
沈正秋将一把匕首塞进苏曼音的手里，刀柄刻着"独立团"三个字，说道：
"她会假装给林楚楚送戏服，混进仓库。"
苏曼音摸着匕首的纹路，突然想起三天前在宝昌当铺，林楚楚炫耀的翡翠镯内侧，刻着"码头三号仓"——
当时她以为是当铺编号，现在才明白是接应暗号。
"林楚楚知道自己在运鸦片吗？"
她问时，听见废墟外传来汽车引擎声，车牌号是陆少卿的——但开车的是林楚楚，腕间的翡翠镯在后视镜里闪着冷光。
"她以为是给戴局长送的哮喘药。"
沈正秋的船锚怀表又响了，这次是两短三长，他补充道：
"她舅舅骗她说，只要完成这单，就让她当《娜拉》的女主角。"
他突然拽过她的手，将半枚船锚吊坠塞进她的掌心：
"记住，码头仓库的暗门钥匙，和你的星影库钥匙能拼成完整的船锚。"
吊坠的金属边缘硬邦邦地硌得掌心上，苏曼音突然想起第一次在片场见沈正秋时，他说"好演员要把道具变成身体的一部分"。此刻星影库钥匙和船锚吊坠在掌心相抵，竟真像长在了一起。
"为什么找我？"
她问，目光落在沈正秋袖章的编号上：
"你明明可以找更专业的人。"
沈正秋笑了，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硝烟，答道：
"因为你懂怎么用身体当武器，懂怎么在男人堆里演戏。"
他指了指散落的艳照，继续说道：
"这些羞辱你的东西，今晚都会变成炸掉军火库的引信。"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慢压下来。
苏曼音将《北伐战报》折成三角塞进旗袍暗袋，戴世龙的哮喘药广告正贴在她的心口上，像块发烫的烙铁。而在沈正秋帮她系好松开的绷带时，她看见他手腕内侧的枪伤——和潘晟失踪前留下的伤痕一样，都是勃朗宁手枪的口径。
"十点整，码头钟楼敲第一声时，"
沈正秋后退半步，对着她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完全不像个导演：
"我们在军火库门口见。"
他转身走进暮色时，怀表链的铜哨响了一声，三短一长——和通风管、鸽子脚环的信号都相同。
苏曼音站在废墟中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游行队伍里。
《国民革命歌》的合唱声中，她摸出那半张《北伐战报》，戴世龙的肖像眼睛处，血珠正慢慢晕开，像滴眼泪。
远处江面上，军阀货轮的烟囱还在冒烟，但甲板上的士兵已开始慌乱地收锚了。
标着"拜耳制药"的货轮突然爆出火光！麻袋炸裂的淡黄药粉四处挥洒。王胖子疯狂按动快门，假牙随嘴唇不停地哆嗦，自顾自说道：
"这……这算工伤吗？"
苏曼音突然对着断墙举起匕首，刀尖在夕阳下划出了一道银弧，将一张飘来的艳照钉在砖上。照片里自己的脸被血污覆盖，只剩双眼睛，亮得像暗房里的安全灯。
"最后一场戏，开拍。"
她对着空荡的废墟低语，声音混着《国民革命歌》的旋律，竟有了种奇异的庄严。
风卷起更多的艳照，贴在她的旗袍上，像层带刺的铠甲。苏曼音摸了摸袖袋里的船锚吊坠，星影库钥匙的齿痕正硌在编号"071"的位置上。
她知道，这场以身体为地图、以胶片为子弹的革命，终于要迎来最关键的镜头——而她，既是演员，也是导演。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身体是行走的密码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