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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血字下的监听谜局 ...

  •   回到卡尔登剧院,苏曼音推开沉重的后门,一股混杂着旧木头、廉价脂粉和汗液凝结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挂钟的指针冷漠地指向十一点。
      深夜的剧院像个庞大的空壳,白天的喧嚣和闪光灯的热度早已退潮。
      这个后台角落的化妆间,是剧院里最偏僻的一个——以前是堆放旧道具的储藏室,如今被临时改成了苏曼音的专用间。
      经理老张头斜眼说过:
      “苏小姐今非昔比了,戏份少了,用不着大化妆间,省点电钱!”
      门板薄得像纸,窗子开向无人经过的死胡同,连只野猫都懒得光顾。除了她,没人会进来。
      整个剧院此刻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彩带、踩扁的烟头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黑暗的压抑。
      苏曼音甩开被汗浸透的外套,疲惫地跌坐在硬木梳妆凳上。化妆镜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以及眼底深处压抑不住的疲惫和一丝紧绷的神经质。
      她伸手去拿卸妆油,动作却蓦地僵在半空。
      只见镜面中央,一片潮湿而粘稠的猩红色正在不受控制地洇开、流淌,仿佛镜子后面藏着流血的伤口。
      歪扭、丑陋的两个字——“戏子”——像两条丑陋的蛆虫,扭动着烙印在玻璃上。
      “戏子何苦为难戏子?”
      她几乎是低声嘶吼出来,胸口起伏,颤抖着用手指狠狠抠进木梳妆台边缘的裂缝里:
      “有本事撕那些男人的画皮去啊!”
      一股无名邪火混杂着莫名的恐慌冲上脑门。她抓起整瓶卸妆油,用力泼向那片污秽。
      油质混合物在镜面上蜿蜒滑落,血字在油污中溶解、溃烂,变成一片浑浊模糊的污迹。就在擦拭那片油污时,她在镜框底部金属包边的角落,意外触碰到一小块异常的凸起。
      起初她以为只是污垢或者干涸的油漆,用力蹭了蹭。那东西却纹丝不动,反而嵌得更深。
      借着昏暗的顶灯,她眯起眼凑近细看。只见金属包边的缝隙里,沾着一小块深棕色的东西,粘得很牢,像干涸的树胶或者口香糖残渣,而就在那“残渣”的中心,一个绿豆大小的金属凸起物巧妙地卡在包边接缝的阴影里,几乎与陈旧的铜锈融为一体——这位置隐蔽得惊人,若非油污流动暴露了反光,寻常打扫根本发现不了!
      当油渍流经它的表面,一个极其微弱、但节奏稳定的红色光点,正非常有规律地一亮,一灭。
      嗒。
      嗒。
      嗒。
      不是心跳,不是时钟。
      这沉闷细微的搏动,如同鬼魅的低语,那亮起和熄灭的频率,短促,间隔稳定,隐隐约约竟与星影银行A7号保险库钥匙齿纹排列的微妙节奏……如出一辙!
      一瞬间,苏曼音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倒流回心脏,让她手脚冰凉。
      她猛地后退一步,带翻了梳妆凳,踉跄间扶住冰冷的墙壁才站稳。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在监听我?!是杜文舟?陆少卿?还是那些看戏的‘爷们’?要抓我把柄?”
      恐惧像冰冷的铁钳扼住了她的喉咙——戏班子里的谁?林楚楚?还是那个一直对她阴阳怪气的旦角?
      她想起前些天杜文舟的警告,想起陆少卿在试镜厅里那把带着血槽的尖刀冰冷的反光,想起星影库钥匙烫手的秘密……她惊惧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不知不觉间,被卷入了一个远比戏台上的明枪暗箭更庞大、更复杂、也更致命的漩涡。
      “谁……”
      她喉咙干涩,无声地发出疑问,眼神死死盯住那个闪烁的红点。
      一种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包围、窥探的寒意,瞬间浸透了她的骨髓。
      几乎出于本能,她伸手就想把那东西抠下来狠狠踩碎!
      可就在她的指尖几乎触碰到那点寒光的刹那,监听器里传来了声音——
      “……确保明晚十点,绑了送到三号码头,麻袋里先灌满显影液再沉江,要干净利落,水耗子都捞不回来!”
      苏曼音听出了这是陆少卿的声音!
      这声音里带着一股被雪茄浓烟熏哑了的狠戾!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狠狠敲进苏曼音的耳膜。
      紧接着,是几声咳嗽和几个粗噶的男人交谈声,夹杂着一个清晰的、带着粤语腔调的报数:
      “第三批盘尼西林廿箱……戴老板哮喘喷雾剂要加急……皇后码头接货……”
      《夜来香》暧昧婉转的旋律若隐若现地流淌在背景音里,此刻却显得无比诡异。苏曼音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但等等——这对话……不是关于她的!
      陆少卿在命令别人“绑了”谁?戴老板……戴世龙?!还有那些磺胺、码头接货……这些全是戴世龙、杜文舟他们的肮脏勾当!
      苏曼音如获得一张免死牌一样如释重负,恐惧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的困惑:
      “这监听器……不是冲我来的?它在听谁?!”
      她后背渗出冷汗,心脏却跳得更快——
      谁把这种东西装在我的化妆间?
      就为了听隔壁或走廊里戴世龙他们的密谈?
      这房间偏僻又隔音差,简直是偷听的绝佳哨位!
      可安装者是谁?
      林楚楚没这胆子,杜文舟用不着这么鬼祟……难道是……沈正秋?
      她脑海里突然闪过沈正秋那张总是捂着嘴咳嗽、眼神深邃的脸,但立刻又摇头否定:
      “不,不可能……他一个穷导演,哪来这种本事?又图什么?”
      苏曼音继续屏息凝听监听器那头的声音,突然意识到陆少卿所说的三号码头就是丁三码头!
      这个名字瞬间与钥匙齿纹的频率、那夜望远镜冰冷的反光点重叠在一起。
      监听器那边杂音再起,杜文舟那熟悉、油腻的嗓音插了进来,带着恶意的戏谑:
      “放心,戴老板验货时,曼音腿上的新疤……唔,我亲自检查过,还没化脓。当然,戴局长的眼光刁钻,向来容不得瑕疵货——”
      监听器那头最终还是谈起了苏曼音——她逃不掉!
      “侬帮帮忙伐!”
      苏曼音突然拔高声音对着监听器吼道,抓过一块沾满卸妆油的棉片,发狠似地擦拭整个镜框底部,尤其是那个监听器所在的位置,动作大得像在泄愤:
      “这芙蓉牌的胭脂膏倒真是经摔,林小姐上次那个摔进阴沟里的翡翠镯子,找金器行的师傅补好了伐?”
      镜子里映出她近乎狰狞的表情,还有被她捏在另一只手里、已经变形的锡制胭脂盒。她像发泄怒火般用力将它捏扁,盒底的鹰徽标记在指缝间凸起——那标记的线条,与戴世龙贴身哮喘喷雾瓶标签角落印着的香港皇后大药房徽记,竟异常相似!
      这时,监听器里猛地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嘶嘶声,似乎有人被打断。粤语报数声突然变得急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更正!叶挺独立团番号已确认!坐标……坐标……灭口令……立刻执行……!”
      话音未落,电流再次锐鸣,紧接着,戴世龙标志性的、如同破风箱被用力拉动般的哮喘抽气声尖利地刺入耳鼓——但那声音只响了半截,就变成了一声极为短暂的、仿佛咽喉被死死扼住的“呃……!”,随即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最初那个稳定的红色光点,还在镜框底部的阴影里,无声地闪烁、搏动。
      苏曼音靠在冰冷的墙上,手指木然地抠着墙皮,心头一片混乱:
      监听器像一把钥匙,却打开了更深的迷宫——她找不到出口,连方向都丢了。
      寒风如冰冷的刀片,猛地撞开了一扇未曾关严的后窗,将桌上凌乱的纸张刮得四散飞扬。一张印着鲜红大字的传单被风卷着,“啪”地一声吹了进来,紧紧贴在了苏曼音刚才褪下的、沾染着可疑深红暗渍的丝绒旗袍上。
      透过旗袍开衩透出的灯光,“妇女解放同盟”几个油墨大字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开,“解放”二字尤其刺眼。
      “谁来解放我啊?”
      苏曼音喃喃自语。
      她像被烫到般拿起那张传单,手指用力擦过湿漉漉的“解放”二字。碎屑飘落下来,被她小心翼翼地拢在一起。她取出那管特制的、膏体被事先挖去大半的口红,打开金属底座,露出一个小巧的暗格。
      □□白色的晶体粉末细腻如尘,在灯下泛着呆滞的、死亡的光泽。她面无表情地将传单碎屑与粉末混合,用小钢勺慢慢搅动着。膏体在冰冷的空气中逐渐重新凝结成略带金属光泽的胭脂红。
      膏体凝结的过程中,她习惯性地用力握紧了藏在掌心的星影库A7钥匙,金属的齿痕深深压进掌心,留下深红的印迹。她把钥匙举到被煤油灯熏得昏黄的光下——钥匙柄底端那个不起眼的、用来防止灰尘进入锁芯的微型防尘塞,一圈圈螺旋形的细密纹路,竟然与戴世龙那瓶从香港带来的哮喘喷雾剂橡皮防尘塞上的细微刻痕,分毫不差!仿佛它们出自同一个工匠之手。
      苏曼音耳边骤然响起皇后大药房那个老掌柜,在他家破人亡前夜那绝望而扭曲的尖嚎:
      “……那‘药引’!……香港戴先生特别订制的‘药引’!那东西……那东西专剜蝴蝶心啊!”
      蝴蝶心……什么蝴蝶心?
      苏曼音猛地打了个寒噤。她旋紧了毒口红的管体,将其贴身收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血字下的监听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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