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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这是什么庆功宴?! ...

  •   几秒钟后。
      “咔、咔咔……好!好!好!”
      杜文舟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他用力拍掉溅落在头发和肩头的金粉与木屑,脸上的表情极度扭曲——混合着被打断节奏的恼怒、权威被挑战的阴鸷,以及……一种被眼前这极具冲击力和话题性的“表演”所瞬间点燃的、近乎贪婪的狂喜!
      他盯着台上那把在聚光灯下兀自震颤、反射着刺目寒光的匕首,又看看台上那个昂然而立、眼神如冰刃般锋利的苏曼音,发出几声干涩又亢奋的大笑:
      “哈……哈哈哈!绝!真绝了!虽没按剧本,乱了老子的规矩……”
      他目光扫过旁边神色复杂、脸部紧绷的沈正秋,又刻意瞥向那透着神秘人影的百叶窗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癫狂亢奋地夸道:
      “但整体!他妈的不错!够劲!够辣!够……狠!值万金!值万金啊!”
      他仿佛看到了一台开足马力的印钞机在轰鸣。
      在一旁的沈正秋紧绷着的脸微微松动了一下,他看着台上那个浑身是刺、仿佛在尘埃和屈辱中淬炼出熠熠锋芒的女人,镜片后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像冰层一样悄然碎裂,又迅速在某种更深沉的思虑中重组、凝结。他捂着嘴,压抑住一声低咳,手指却不动声色地在膝头的旧笔记本上划动,留下几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潦草符号,像是在快速评估和盘算着什么。
      杜文舟兴奋地朝苏曼音晃了晃手里的银质烟盒,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曼音,晚上庆功宴,必须过来!陪投资方好好喝几杯!”
      苏曼音面无表情地将被撕开的戏服勉强拢起,系好仅存的几颗扣子。那柄匕首早已悄无声息地滑回到她高筒靴的暗袋里。她的目光冷冽如霜,扫过投资人包厢的方向——林敬之正微微侧身,和一个穿着笔挺军装、肩章冰冷的男人低语着什么,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于算计的笑容——然后才转向杜文舟,平静地回道:
      “庆功宴就不必了,杜导。我怕喝多了……”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气逼人的冷笑:
      “忍不住把这刀子,捅进真正的‘嫖客’肚子里。”
      包厢百叶窗的缝隙后,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指间夹着的雪茄烟灰无声地飘落。
      另一个穿着考究但前襟沾着可疑油渍的年轻男人则猛地捏紧了拳头,将昂贵的紫金怀表链扯得绷直,他盯着台上的苏曼音,眼中翻涌着刻骨的蔑视和碍于场合无法爆发的恨意,却又在对身旁那位看不清面容的军装人物勉强挤出一丝极其生硬的、讨好的笑容,低声含糊道:
      “戴……戴座,您看这戏……烂戏罢了……”
      “必须来!”
      杜文舟斩钉截铁,声音里带着碾压一切的霸道:
      “我说了算!”
      试镜厅的喧嚣渐渐退潮,只剩下拆卸布景的乒乓声和工作人员压低的议论。苏曼音独自走到那面钉着匕首的背景板前。灰尘在光束里飞舞。
      她用手轻轻拂过冰冷的匕首柄——胶片盒粗糙的边缘,像极了星影库A7钥匙的齿痕。昨夜药铺里,就是用这把钥匙砸烂了蟑螂,也砸开了老掌柜腰间的秘密。那抹蓝色的香港邮票丝线……杜文舟的船票……
      “嘶。”
      苏曼音额角一阵刺痛。刚才钉匕首时被飞溅的木屑划破了皮,血珠渗出。她伸出舌尖,随意地舔去了那点咸腥。
      “杜导演,”
      她没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杂音,飘向正在指挥人收拾烂摊子的杜文舟。
      杜文舟闻声转头,隔着纷飞的尘埃,看到她抬手抹去额角血迹的侧影,竟带着几分妖异的艳丽。
      苏曼音转过身,以一种近乎天真无邪的笑意,对着杜文舟,也仿佛对着那百叶窗后的阴影,慢悠悠地开了口,像分享一个有趣的笑话:
      “在我的剧本里……你活不过今夜呢。”
      一滴温热的血珠,恰好从她指尖滴落,砸在她换回的那件月白杭罗旗袍下摆上——那里,不知何时被人用脏兮兮的油彩,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戏子”。
      鲜红的血珠,迅速在“戏子”二字上晕开、渗透,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凄厉又妖艳。
      杜文舟脸上的得意之情瞬间凝固,化为铁青,然后又消失了——印钞机在手,被讽刺一下也无妨。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带着金属般的冷意,从百叶窗后的包厢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苏曼音循声望去。
      百叶窗的缝隙间,一支黄铜单筒望远镜的镜头,正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缝隙后,一点手枪枪管乌沉沉的反光,在包厢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逝,像毒蛇收回了信子。
      苏曼音的心跳似乎停顿了一拍,随即,一股冰冷的战栗和一种奇异的清明同时席卷而来。
      药铺老掌柜的威胁,昨夜望远镜的窥视,此刻包厢里的枪影……这身旗袍,这片污渍,这道疤……
      她低头看着裙摆上那朵被血染红的“红梅”,手指抚过丝滑的杭罗面料,那个蝶形枪疤的位置在布料下隐隐发烫。
      戏服……可当盔甲!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她头脑中的混沌。
      百乐门二楼“翡翠厅”里的空气,比卡尔登后台更浑浊百倍。昂贵的雪茄、法国香水、酒精、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鸦片甜香,混合着名流们身上的铜臭味,凝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粘稠。水晶吊灯的光华流泻,映着满室浮华,也映着苏曼音素白旗袍上那朵刺目的“血梅”。
      庆功宴!
      ——为《娜拉》开机,更是为杜文舟“慧眼识珠”发掘了苏曼音这把“刀鞘”而庆功。
      可是,苏曼音只想立刻离开。
      她的目光扫过衣香鬓影,寻找着脱身的缝隙。昨夜那辆别克车,应该就停在……
      “苏小姐,好手段。”
      这时,一个熟悉而又令人作呕的声音,带着威士忌的熏然,斜刺里插过来。陆少卿端着酒杯,斜倚在镀金柱旁,一身银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看着苏曼音旗袍上的血渍,眼神像毒蛇舔过猎物,嘴角噙着笑,眼里却依然泛着讥讽:
      “看来这三个月没见,你把‘狠’字演得更活了。”
      “试镜厅那一刀……啧啧,真是风情万种,媚到骨子里了。难怪戴局长都惦记着,要亲眼看看你这把‘刀’……利不利。”
      他刻意加重了“刀”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苏曼音光滑的大腿根。
      苏曼音紧紧地捏着手包。药铺里那截断指的冰冷触感再次袭来。她没理他,甚至没正眼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倒了杯白兰地,视线越过陆少卿的肩膀——
      陆少卿身旁的丝绒沙发上,戴世龙正歪坐着。他今天没穿军装,一身藏青长衫,像个儒商。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毫不避讳地、带着一种解剖般的审视,粘在苏曼音身上,从她额角的血痕,到旗袍上的红梅,最后,精准地落在大腿内侧丝袜边缘那道裂口上,仿佛能穿透布料,灼烧那道蝶形的旧疤。
      他手里把玩着一支小巧的玻璃注射器,针头在吊灯下闪着一点寒星。针管里,是半管淡黄色的、粘稠的液体。
      “戴局长哮喘犯了?”
      苏曼音柔媚地说着,目光落在针管上。药铺老掌柜的“药引”二字在她脑中尖叫。
      戴世龙没说话,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
      他慢条斯理地捋起一截袖子,露出精瘦的小臂。然后,针尖精准地刺入皮肤,拇指缓缓推动针筒。淡黄色的液体一点点消失在他青色的血管里。他闭着眼,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喟叹。
      整个过程,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苏曼音的脸。
      那眼神,像在欣赏一场行为艺术,又像在确认猎物的恐惧。
      水晶灯的碎光映在针管上,又反射到苏曼音脸上,像冰冷的刀锋划过。她胃里一阵翻涌。
      “少卿兄,”
      戴世龙拔掉针头,随手将空针管丢在茶几上,传来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他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眼睛依旧锁定着苏曼音,话却是对陆少卿说的:
      “杜导演这出‘刀鞘’的戏码,排得不错。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残忍:
      “刀太利了,容易伤着手。晚上码头‘验货’,陆老弟可得多带几个……懂规矩的帮手。”
      “戴局长放心,”
      陆少卿晃着酒杯,冰块叮当作响,眼神阴鸷:
      “对付不听话的刀子,我有的是办法让她……‘软’下来。”
      他目光如同一只手,抚摸过苏曼音的身体。
      苏曼音攥紧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药铺里老掌柜的威胁、杜文舟公寓里枫叶密写的“朱琨周三见戴世龙于百乐门”、昨夜望远镜的窥视、此刻的针管和“验货”……所有线索在戴世龙那双鹰眼里搅成一团。
      码头……潘晟……
      想想都让人后怕!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掠过喧嚣的舞池,投向翡翠厅的另一个角落。
      只见朱琨独自坐在最暗处的单人沙发里。
      这位掌控着上海米粮命脉、暗中走私“南洋烟叶”的米行老板,此刻正低着头,慢吞吞地剥着一个橘子。他动作有些迟滞,指甲缝里,清晰地嵌着黄褐色的米糠。橙黄的橘皮在他粗粝的手指间翻飞,果汁染黄了指尖。他剥得很慢,很专注,仿佛这满室的浮华喧嚣都与他无关。
      只是在剥下一瓣橘子时,他的目光,会极其短暂地、飞快地掠过苏曼音的方向,又迅速垂下,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混着哈瓦那雪茄的浓郁烟气,从苏曼音侧后方飘来:
      “杜导这次,倒是淘到宝了。”
      林敬之端着酒杯踱步过来,停在戴世龙沙发旁,目光像评估一件拍品般扫过苏曼音,最终落在她旗袍上那朵刺目的“血梅”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资本掌控者的傲慢笑意:
      “这‘刀鞘’一亮相,明天的报纸头条就有了。票房……稳了。”
      他弹了弹雪茄灰,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苏曼音心头一动。
      米糠……药铺里那抹蓝色的香港邮票丝线……林敬之那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商人嘴脸……
      这哪里是什么庆功宴?
      这分明就是个黄金打造的牢笼,是个用雪茄、威士忌、吗啡针、橘子皮和资本家的算盘精心编织的——资本的迷局!
      而她和潘晟拼死换来的A7钥匙、布防图胶卷,就是搅动这迷局的毒饵!
      苏曼音端起手边不知谁放下的半杯香槟,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像吞下了一块冰。她需要时间,需要把星影库里的东西,变成今夜射向戴世龙和陆少卿心脏的子弹!
      她需要沈正秋的车……就在……
      “苏小姐,”
      一个侍者无声无息地靠近,托盘中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有位先生给您的。”
      苏曼音接过,展开。
      纸条上是沈正秋遒劲的字迹,只有一行:
      “车在消防梯口。钥匙在‘米袋’里。”
      苏曼音猛地攥紧纸条,目光再次扫过角落——朱琨正将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咀嚼着,眼神却与她短暂相接。
      那眼神,浑浊、疲惫,却像一口深井,藏着无声的风暴。
      他那根沾着米糠和橘络的食指,在沙发扶手上,极其轻微地、敲了三下。嗒。嗒。嗒。
      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爵士乐突然停了,换成《夜来香》的旋律。苏曼音放下水果刀,拿起自己的包,对戴世龙说道:
      "庆功宴就到这儿吧,我明天还要拍早场戏。"
      她走到包厢门口时,回头看了眼那几个各怀鬼胎的男人,目光在林敬之那张被雪茄烟雾笼罩的、带着商人式精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说道:
      "对了,杜导说,嫖客打风尘女的戏,想请戴局长亲自来客串。林老板觉得这票房……还能再翻一番吗?"
      戴世龙的哮喘声突然停了,迎来林敬之对他的一脸尬笑,包厢里只剩下留声机的转动声。
      苏曼音关上门的瞬间,听见陆少卿摔碎酒杯的脆响,像极了昨夜她在药铺砸药罐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这是什么庆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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