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所有》三途河星

4、小林

　　“接下来，又得靠你了。”小林的声音突然响起，一瞬间，潮水般的疼痛漫上来。
　　小林的声音好虚弱。
　　我要保护他。
　　我突然想起这不是我第一次逃跑。
　　第一次逃跑是在七岁。
　　每年上完学，假期我就会被带到这里开始实验。
　　和我一样的小孩很多。
　　有个小孩似乎知道很多东西，他说这个实验有很多不同的研究方向。
　　但最终目的都是改造人类，创造出无所不能的“神”。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造“神”吗？”
　　“为什么？”
　　“因为只有“神”才能不老不死，一辈子都不生病，也不会受伤。”
　　“这应该是电影里的情节才对。”
　　“可是他们的实验一直有进展，谁又能证明，电影里面的情节不会成为现实？”
　　后来就是逃跑。
　　这个小孩知道的很多，但是他永远都不主动跑。
　　他总是帮我们其他人离开，他说他必须呆在这里。
　　“不会想死吗？”
　　“我哥在外面，我要是跑了，我哥也就会被抓回来了。”
　　“哦你是为了你哥。”
　　“嗯，我哥可好了，他会给我买糖吃。”

　　每年我们都会策划逃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十五岁那年是我唯一一次出逃成功。
　　那次很特别。每个实验品都有一个研究员，带了我五年的老头研究员更换成了一个十八九的大男生。
　　他总是带着笑，很清朗，扑面而来的少年感。
　　他说他姓林。
　　让我叫他小林。
　　他对我很好，比如一周两次的电击他会偷偷给我缩短时间或者降低档位。
　　也会给我带草莓味的棒棒糖。
　　我喜欢棒棒糖，草莓味的很好吃。
　　后来我们策划的逃跑行动被发现了。
　　那个大男生一脸震惊却坚决的替我们隐瞒下来。
　　他说他不想看到我们死在这里。
　　我们应该出去，去看看和我们一样大的孩子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去游乐场坐海盗船，去奶茶店买奶茶，去电影院看电影。
　　而不是满身伤痕的跪在地上，疼得失声，呕出鲜血染红地面。
　　我觉得小林是一个好人。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直到我们出逃成功，我都不明白。

　　我以为这段噩梦就结束了，困扰了我十五年的噩梦。
　　七月二十六是个很平常的日子。
　　我们已经在这个世界快乐的生活了一个月。
　　那天天气很好，凉爽，但是我感觉很冷所以穿上了我的加绒白卫衣。
　　那个大男生出现在我们家门口。
　　那天家里只有我和另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
　　为了安全考虑，我们每个人分批次出去打工赚钱。
　　毕竟总要吃饭的。
　　但家里每次都会留两个人，这是我们安全的秘密基地。
　　我们以为没有人会知道。
　　当我看到那个男生的时候我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受控制的回忆那些血腥的记忆。
　　电击，窒息，一段又一段朗诵的圣经。
　　我告诉自己小林是好人。
　　他是好人。
　　他都放我们走了。
　　他……

　　一切都是我多想了。
　　他对我依然很好，抓我的同时给我带了糖。
　　草莓味。
　　当糖果推进口腔，我不受控制的干呕。
　　好恶心。
　　我再也不喜欢草莓味了。
　　我以为只有我们两个被抓了。
　　进那个地狱的时候看到已经浑身血的其他人。
　　原来我只是被他放在最后一个了。
　　感谢他的大恩。
　　“博士，代号07放生的实验结束，实验品情绪良好，健康指标高危，精神状态高危，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小林站在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面前，毕恭毕敬。
　　“你看，这样一来，我们离实验目标再次远了一步，距离治好你母亲的病又更远了。”
　　“这次也算个教训，告诉我们那些虚伪的，恶心的人类社会果然只会让我们优秀的实验品退化。”
　　小林点点头：“知道了，博士。”
　　泪水不受控制的涌出。
　　今天我十六了。
　　原来我们一切的出逃活动都是他人在手中握着的游戏代码，轻松就能改写结局。
　　小人物拼尽性命的挣扎都抵不过大人物的随口一言。

　　再次接受电击，神志不清的时候我好像问了小林一个问题。
　　“你干嘛……之前对我那么好呢？”
　　“对你好吗？”小林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他笑起来，“原来这就算对你好了啊。”
　　“我可以直接暂停你所受的一切实验，但是我干嘛要这么做呢？一点点小小的改变，就可以让你对我感恩戴德。”
　　“真贱。”
　　他最后踢开我，“收拾干净点，今天你父母来看你。”
　　我觉得我像烂麻袋。
　　哈哈，小林……

　　白天我见到父母。
　　他们很高兴，也很满意我的改变。
　　原来这个地狱叫［健康训练营］。
　　健康吗？
　　可能是吧。
　　只是与常人的标准不一样。

　　我央求他们给我带回了我的日记本。
　　其实算不上日记，我连日期都没有写。
　　我知道父母肯定看了，不然他们怎么会一见我就愤怒的打我。
　　巴掌扬起的时候我下意识偏了偏脸，闭上眼睛。
　　这样可以减轻疼痛。
　　小林拦住他们了。
　　我不理解他在做什么。
　　把我拉回地狱的是他，现在拦什么？

　　晚上我又看到了小林。
　　在墙角站着，像一团奇怪的黑影。
　　我其实有点害怕，但他好像跟白天的小林不太一样。
　　他有些难过的看着我。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难过。
　　这个小林和我长的好像。
　　我开玩笑问他是不是我的双胞胎哥哥。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上前一步给了我一个拥抱。
　　很熟悉的感觉。
　　有水落在脖颈处，我抬头看是他的泪。
　　“你哭什么呀？不要哭，我给你糖吃。”我小声问他，给他一根白天小林给我的糖。
　　“我没有别的好吃的了，对不起。”我有点歉疚。
　　小林不说话，只是难过的看着我。
　　看的我也难受起来。
　　其实我很久没这么难过了。
　　好像身体之前受到的疼痛一下子就苏醒了，疼得我想哭。
　　我讨厌哭，哭是很懦弱的表现。

　　之后我就知道有两个小林。
　　一个是白天的小林，但是他在晚上也会出现，他身上总是带着香水味或者别的什么味道。
　　另一个小林只在晚上出现。
　　他身上有血的味道。
　　他最开始见到我不会说话，后来慢慢也会张口说话了。
　　但是他从不告诉我他是谁。
　　我有时候会很开心，他总是和我穿除颜色外一模一样的衣服。
　　最开始我们什么都一样，我跟他说我不喜欢他学我。
　　后来他就跟我不一样了。
　　我觉得我过的不好，所以他一定不可以和我一样。
　　我的小林，你一定要很幸福很幸福。

　　最开始晚上的小林不叫小林。
　　但是在我问了很多次他的名字后他说自己叫小林。
　　林海的林。

　　“干嘛拿我名字啊？”
　　“他们说名字是一个人的坐标，好事坏事会利用坐标来找到这个人。”
　　小林安静的看着我：“我把你的名字拿走一半，从此你的祸我来承担。”
　　“林海，我希望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