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所有》三途河星

3、小林

　　我又翻了一页。
　　那页是空白的。我摸了一下纸页，小心的沾了些水将它分开了。
　　两层纸被打开，一张浸透了血液的纸落地。
　　暗红色的血迹显着时间的久远。
　　这是当初我又被打了。
　　太疼了，然后我就学着割腕。
　　流出来的血我让它染红了纸。
　　一种疼痛替代了另一种疼痛。
　　耳边嗡鸣声更大了。
　　但是没关系。我终于没那么疼了。
　　又往后翻了十几页。
　　69
　　重点高中有什么用。考上了我依然一无所有。
　　这个家没有什么真正是我的。就连我自己都不是。生命是父母赋予的。我穿的衣服是他们花钱买的。就连我住的房子也是他们的。
　　我就像一只吸血虫，寄居在别人家里又肮脏又恶心，主人家也不喜欢我。
　　可我不知道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
　　我无家可归。
　　我一无所有。
　　我的死亡也只是一场游戏，给别人的生活增添乐趣，可能连乐趣也算不上。
　　我要是死了，我希望可以没有任何知觉，没有思想，没有欲望，没有喜怒哀乐。
　　我看上去拥有很多，实际上我什么也没有。
　　不过那样也挺好。
　　好什么来着？
　　我忘了。
　　我坏掉了。

　　屋里的窗帘没有拉。
　　有月光透进来，我看到角落站着小林。
　　我朝他张开了胳膊。
　　小林俯身亲了亲我的额头，然后抱住了我。
　　像以往一样。
　　我含糊着问他：“我这次穿了很久你不喜欢的衣服，你生气吗？”
　　小林摇了摇头，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我脑袋上，我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
　　“你的心跳声好轻啊小林。”
　　我努力去倾听，小林轻轻拍了拍我。
　　我仰头看他，他终于说话了。
　　嗓音很轻。
　　“忘记以前那些事情吧。那么疼。”
　　我不知道小林是怎么知道我想起来的。
　　“可我总会想起来的。”我的声音不知怎么有些哽咽。
　　“小林，我之前乞求你救我。你为什么不来？”
　　我哭着控诉他，小林沉默了两秒，“嗯，对不起，我的错。”
　　“我一直陪着你。”
　　“骗子。”
　　我拉着小林问他：“下次你可以早点出来陪我吗？”
　　小林安静的看着我，眼里满是遗憾。
　　骗子。
　　我在内心骂他，但我不会说出来的。
　　因为我要是经常骂他我的小林就跑掉了。
　　就像我之前一样，有次被骂的太伤心了，我就逃跑了。
　　父母也没有发现。
　　老师和同学也没有发现。
　　真好。

　　晚上过去的很快，天亮的时候小林不见了。
　　我习惯了他随时出现随时消失。
　　这可能是他每次和我玩的小游戏。
　　我不太喜欢这个游戏。小林就像风，抓不住。
　　我的手里空落落的。

　　白天的小林回来了。
　　我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好奇怪。
　　很难闻。
　　但是我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味道。这个味道好可怕。
　　我的胃又在隐隐抽搐。我一手按住腹部，疼得直冒冷汗。
　　手一直在抖，我不知道该求救谁。
　　其实就这样死了也很好。
　　临走前我见了小林一面，跟他成为朋友的感觉很好。
　　小林冲过来了。
　　他带着那身并不好闻的味道抱住我，我又想干呕。
　　“你别这样，，行吗？”
　　我声音很轻，他低下头看我的脸：“你怎么了啊林海？哪里难受？”
　　我不想说话，说了他也不记得。
　　我别过脸不去看他。
　　小林强硬的掐住我的脸，语气柔和：“乖乖，哪里疼？”
　　我害怕这两个字。
　　我一次又一次疼的时候他们都叫我乖乖。
　　我讨厌这两个字。

　　我又穿上那件蓝白色的衣服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俯身看我，摸了摸我的脸，又张口问我：“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闭上眼不想理他，我在脑海里想小林。
　　他总是跟我穿长的很像的衣服，我们一起出门从没有人看见我和他紧紧牵住的手。
　　他不怎么说说话，总是给我带来拥抱，温暖又沉默。
　　小林是我安静的影子，他总是站在黑暗处看我。
　　我总是往暗处去看，期待他能出现在下一个角落。
　　站在病床前的小林跟那个医生交流，我有点听不太懂。
　　“上次之后病情怎么样了？”
　　“认知混乱和他的那个人格还是时不时跑出来捣乱。这次不知道哪犯病了，赶紧弄好，他可是上头非常看重的实验对象。”
　　“他现在能听懂我们说的话吗？”小林扫了我一眼。
　　“不能，他的语言结构已经乱了，理解不了，你想，精神病怎么能理解正常人所说的话？”
　　然后他俩笑了起来。
　　我抓紧了身底下的床单。我想小林了。
　　这个地方让我害怕，这个小林让我绝望。
　　窒息般的绝望。
　　我的心脏破了个大洞，汩汩的流淌出血液。
　　是黑色的。
　　不对，不应该是这个颜色。
　　不对…
　　不对……

　　被绑在电击椅上，我闭上眼安静的等待疼痛。
　　我的成长似乎总是伴随着剧烈的痛感，身上也遍布丑陋的伤痕。
　　总有人说这样是为我好。
　　下一秒，我的指尖开始疯狂颤抖，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我好像飘在空中，有糖果的香气。
　　像童年的梦一样，白云摸起来很柔软。

　　不知道过了多久。
　　全身都麻木了，肢体不受控制的抽搐，我想我现在一定很狼狈。
　　我迷糊的看见角落里站着小林。
　　已经……晚上了吗？
　　我颤抖着伸出指尖想去触碰他。
　　我抬不起手。
　　手腕上有东西在拉着我。
　　泪水滑落，我有点喘不上气。
　　我好懦弱。
　　我怎么这么恶心。
　　小林朝我走过来。
　　像往常一样，他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瘫坐在电击椅上，小林在我耳边轻轻说：“接下来，交给我，你去休息，好吗？”
　　我不理解他的意思。
　　但是很快我就感受不到疼痛了。
　　我好像成为了一个看客，看着我挣脱了束缚我的那些东西，然后拿起他们用来折磨我的针管注入在那些人体内。
　　他们很快开始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喉咙里不断发出嘶嘶的抽泣声。
　　也有可能是蛮骂声。
　　不过无所谓了。
　　我感觉胸腔里很空，像缺了什么东西。
　　我跌跌撞撞推开大门出去，弯弯绕绕的走廊，标有07号实验室的门牌。
　　这些都很熟悉，我跑着似曾相识的路线，见着似曾显示的人，然后在一路尖锐的警报声中推开最后一扇大门。
　　我跌倒在门口，然后满脸血混着泪的揪着地上的枯草往前爬。
　　我又想到了小林。
　　很轻微的机械提示音响起：023号实验品已离开安全范围，是否申请抓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