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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孝顺的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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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的阳光有点烈,我站在住院部楼下的台阶上,眯着眼看玉兰树。
花瓣落了不少,剩下的几朵挂在枝头,白得晃眼,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白,是能看清纹路的、带着点鹅黄花蕊的白。
“许未熙!”
李娟的声音从树后钻出来,她穿着件亮黄色的卫衣,离着十几米远,那颜色特别醒目,扎得人眼睛发酸。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看清了,不是模糊的色块,是黄得发亮的布料,连她袖口磨起的毛边都看得真切。
她跑过来时带起一阵风,发梢挑染的几缕蓝在阳光下闪。
“能看清我这新染的蓝毛不?”她歪着头晃脑袋,发梢扫过我的手背,有点痒。
“能。”
我笑了,抬手想碰碰那抹蓝,指尖抬到半空又缩回来,攥紧了书包带。
包里装着医生新开的玻璃酸钠滴眼液,换了个进口牌子,瓶身比之前的精致,可滴进眼里还是一样的凉。
“医生说还得每周来复查,至少坚持三个月。”
“没事,我陪你。”
李娟不由分说抢过我的书包,甩到自己肩上,书包带勒得她肩膀往下沉了沉。
“先回宿舍,我给你带了排骨藕汤,食堂阿姨被我磨得没办法,特批我用了小电锅。”
推开302宿舍的门,桌上果然摆着个不锈钢保温桶,红色的布套洗得发白。
李娟掀开盖子时,热气腾地冒出来,带着藕的清甜和排骨的醇厚。
我盯着桶里的汤看,藕是粉白的,切得厚片,边缘带着点浅棕;排骨是酱红的,骨头上还挂着点肉,连藕孔里塞着的碎肉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种能分辨颜色和纹理的日子,原来我才失去半个月,却像隔了半辈子。
住院时最馋这口汤,可那会儿看过去,汤里只有一团模糊的黄,藕和排骨全是混在一起的色块,连勺子舀起来都得凭感觉。
“快喝,凉了就腥了。”
李娟把勺子塞进我手里,塑料勺柄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我舀了一勺汤,热气扑在脸上,烫得鼻尖发酸。汤滑进喉咙时,暖得胸口发涨,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吧嗒吧嗒掉在保温桶的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咋了?”
李娟慌了,抽了张纸巾递给我,“烫着了?”
“没有。”
我擦了把脸,笑出声,“就是……挺好喝的。”
“傻样。”
李娟拍了拍我的后背,她的手劲不小,震得我胸腔发疼,“快喝,我特意多炖了半小时,藕都面了。”
我捧着保温桶小口喝着,汤里的藕果然炖得面,抿一口就化在嘴里。
李娟坐在对面看着我,突然压低声音:“对了,辅导员上周在班会上提补助的事,说你这情况符合大病补助的条件,让你准备材料。”
我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学
校有大病医疗补助,住院时护士闲聊提过一嘴,说“住院超过七天就能申请”。
我当时光顾着害怕,没心思管这些,现在听见,心里猛地动了动,住院交了五千押金,医保报了一半,自己还得掏两千多,加上之前在校医院和省医院的检查费,前前后后花了快四千。
爸妈肯定又要去跟二舅借了,去年我学费不够,二舅就借了五千,到现在还没还清。
“需要啥材料?”我问,勺子在桶底刮出轻响。
“病历本、住院收费票据、医院开的诊断证明,还有申请表,得辅导员签字。”
李娟掰着手指头数,“我帮你问问生活委员,她去年申请过。”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台重新上了发条的钟。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先滴一滴眼药水,仰着头等三分钟,再滴另一眼;上课雷打不动坐在第一排,黑板上的粉笔字能看清了,虽然盯久了还是会发花,像隔了层薄纱;晚上十点半准时熄灯,李娟帮我掐着点,说“医生说了,熬夜最伤眼”。
小组作业我主动补了上去。
之前分组做的《教育心理学》PPT,组长没好意思催我,我却抱着电脑熬了两个晚上,把自己负责的部分重新做了一遍。
讲台上展示时,我看着底下同学的脸,张萌的单眼皮,王浩的痘印,李娟挤眉弄眼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鼓掌时,我却觉得那些目光有点怪,像在看个差点坏掉又勉强修好的东西,带着点好奇,又有点疏远。
周末去复查,还是那个王建国医生。
他用仪器照我眼睛时,探头冰凉地贴在眼皮上,我盯着天花板的灯,那团光不再是模糊的晕,能看清灯罩的纹路了。
“恢复得不错。”
他移开仪器,在病历本上写字,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没那么刺耳了,“积血吸收得挺快,继续用药,下个月再来。”
“王医生。”
我突然开口,他胸前的工牌这次看得真切,照片上的人穿着白大褂,嘴角抿得很紧。
“我这情况……以后还会复发吗?”
王医生抬眼看我,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不好说,高度近视的眼底就像老化的橡胶,得小心护着。别剧烈运动,别熬夜,别使劲揉眼睛。”
他顿了顿,笔在病历本上敲了敲,“年轻人,别想太多,按时复查就行。”
走出医院,阳光有点晃眼。
我掏出手机给妈打电话,想跟她说补助的事,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是妈在摘豆角,每年这个时候,家里的豆角总能收一大筐。
“喂,未熙?复查咋样?”
妈的声音带着点喘,应该是刚从地里回来。
“挺好的,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我走到公交站台,看着站牌上的字,之前得凑到跟前才能认,现在站在马路对面就能看清【23路,开往火车站】
“妈,学校有大病补助,我想申请一下,能报点住院费。”
“申请那玩意儿干啥?”
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家里不缺钱,你爸这几天在工地找了个零活,给人搬钢筋,一天能挣两百呢。你把身体养好,好好上课就行,别操心钱的事。”
“能报不少呢,听说能报一半。”
我踢着脚边的石子,石子在地上滚出清晰的轨迹,“我这住院花了快四千,报下来能省两千呢。”
“花就花了,钱没了再挣。”
妈打断我,语气硬邦邦的,“你爸说了,只要你眼睛好利索,比啥都强。那补助别申请了,听着就晦气,好像咱多穷似的。”
我没再争。
挂了电话,23路公交正好来了,车身上的广告画看得清清楚楚,是个女明星在笑,嘴角的梨涡很深。
我上了车,投币时看着司机师傅的脸,他眼角有颗痣,说话时痣会跟着动。
以前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准备补助材料花了整整三天。病历本上的诊断结果、住院收费票据、省医院的检查报告,我都按要求复印了三份,整整齐齐订成一摞。
李娟帮我检查时,指着“玻璃体积血”那行字说:“你看这写得多清楚,肯定能过。”
我也觉得能过。
可材料交上去,等了一周,一点动静都没有。
生活委员是个腼腆的女生,我问了两次,她都支支吾吾的,说“还在审核”。
“别问她了,我帮你打听了。”
李娟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把书包往桌上一摔,气鼓鼓的。
“生活委员跟我说,你的材料卡在辅导员那儿了,说辅导员觉得‘情况不够具体’,让再补份医院的详细诊断。”
“我都补过了啊。”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张打印的眼底检查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玻璃体混浊伴少量积血,视网膜周边变性”,医生还特意盖了红章。
“谁知道呢。”
李娟撇撇嘴,往椅子上一坐,“辅导员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张萌申请贫困补助,就因为她妈去办公室哭了两回,就给批了最高档。要不……你去找辅导员问问?”
我捏着文件夹,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站了十分钟,办公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在动。
辅导员坐在靠窗的位置,打电话时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头发扎成个低马尾,发梢有点毛躁。
以前我挺怕她的,总觉得她眼神太利,看人的时候像在挑错,现在隔着玻璃看过去,却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突然就没那么怕了。
“进。”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见我,扬了扬下巴。
“王老师,我想问问补助的事。”
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塑料封面在阳光下有点晃眼,“材料我上周就交了,生活委员说您让补的诊断我也补了……”
“许未熙啊。”
她打断我,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住院时间不长,也就十天,恢复得也挺快,其实……”
“可是我花了四千多。”
我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很清楚,“我爸妈是农民,我爸腰不好,前几年在工地摔过,现在还得去给人搬钢筋……”
“谁家没点难处呢?”
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淡,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这病也不算大病,校医院的医生跟我说了,就是年轻人用眼过度,养养就好了。再说,真要是严重,你爸妈怎么不来照顾你?年轻人,克服一下就过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妈买了高铁票是我让她回去的,想说我一个人在省医院摸不着诊室时,蹲在走廊里哭了半个小时,想说我怕她来了看见我眼睛肿得像核桃,晚上睡不着觉。
可话到嘴边,全堵死了。
喉咙里像卡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走出办公楼,风挺大,吹得玉兰树的叶子哗哗响。
我没回宿舍,绕到操场,坐在看台上。
下面有人在踢足球,绿色的草坪,红色的跑道,白色的球门,清清楚楚,连球员球衣上的号码都能看清,是17号。
可我心里却蒙上了层雾,比眼睛里的雾更浓,更冷。
补助的事,我没再问。
李娟替我不平,拍着桌子说:“肯定是被张萌顶了,她爸跟辅导员认识”。
我摇摇头,算了。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晚自习,我去水房打水。
隔间的门没关严,留着条缝,里面传来张萌的声音,她说话总爱拖着长调,辨识度很高。
“……我跟你说,辅导员跟我妈打电话时说的。”
她的声音压得低,可我听得清清楚楚,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说许未熙那情况,压根没多严重,真严重能不让家长来?说白了就是想占便宜,觉得住院能捞点好处……”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手里的热水瓶晃了晃,水洒出来烫在手腕上,钻心的疼,我却没松手。
保温壶的铁皮烫得手心发疼,可这点疼,比不上心里的凉。
原来如此。
我不让妈来,是怕她看见我哭,怕她担心得睡不着觉,怕她来回折腾花路费,怕她跟我一样在陌生的城市里慌得找不着北。
这份我以为的懂事,在别人眼里,成了“病得不重”的证据。
孝顺反倒成了错。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按时滴眼药水。李娟催了我两回,我说“忘了”。
她没再问,只是默默帮我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
窗外的玉兰花落得差不多了,花瓣铺在地上,像层碎雪。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白色的瓣子,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解释,不想争辩,甚至不想再跟人说起那段日子。
后来真的没人再问了。
大家看见我按时上课,按时去图书馆,按时在周末背着书包去医院,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人说“你恢复得真好,一点看不出来住过院”,有人说“就说你那病不严重吧,年轻人哪那么娇气”,我都笑笑,不说话。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枕头底下还压着住院时戴的病号手环,蓝白色的;永远不会知道,我滴眼药水时总要盯着瓶口看半天,怕哪天手一抖没滴进眼里,就意味着又看不清了;永远不会知道,我站在讲台上试讲时,总会突然心慌,盯着黑板上的字看,怕下一秒它们就变成模糊的一团。
有次家里来电话,妈说村头的王婶问你是不是病好了,说你爸跟人吹牛,说我家未熙眼睛好得很,将来要当老师呢。
“嗯,好了。”
我笑着说,眼里的雾又起来了,不是看不清,是眼泪要掉下来。
“特别好,黑板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
挂了电话,我摸出眼药水,滴了两滴。冰凉的液体滑进眼里,顺着眼角往下流,有点疼。
也许,有些痛,注定只能一个人扛着。就像医生说的“不重”,辅导员说的“不严重”,旁人说的“真矫情”,他们看不见那层磨砂玻璃,那就,不看了吧。
反正,我自己看见了。
这就够了。
我把那瓶进口眼药水放进抽屉,和之前用空的药瓶摆在一起。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药瓶上投下小小的光斑,亮得很清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