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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假如,我真的失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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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个下雨的清晨彻底看不见的。
不是突然陷入黑暗,是那层磨砂玻璃突然结了冰。
窗外的雨声是闷的,像隔着棉被听敲鼓;李娟喊我起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点模糊的慌。
我摸向床头的眼镜,金属框硌着掌心,戴上的瞬间,世界没有任何变化,天花板是团发白的雾,书桌上的课本是摊开的灰影,连我伸出的手指,在眼前都成了模糊的肉色轮廓。
“未熙?你咋不动?”
李娟的手碰到我额头时,我才猛地反应过来,眼泪已经把枕巾洇湿了一片。
“娟儿。”
我的声音涩得我只想哭,“我看不见了。”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校医院的救护车在雨里开得像艘摇摇晃晃的船。我躺在后座,听着雨点砸在车窗上的声音,嗒嗒嗒,挺吵的。
王医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别急,我们直接送省医院,那边有专家……”
我没说话。
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已经死了,从大二春天第一次看不清黑板开始,到现在彻底坠入雾中,那点死灰终于被这场雨浇得透透的。
省医院的急诊室亮得刺眼,可我看见的只有一片惨白。
医生用小手电照我的眼睛,光束在我眼里是团散开的光球,聚不成点。
他们在我耳边说话,术语像密集的雨。
“视网膜脱离”“高度近视并发症”“错过最佳手术期”……
我抓住其中一个词反复问:“还能看见吗?还能当老师吗?”
没人回答我。
只有护士拿来的镇静剂,针扎进手背时,凉得我发颤。
再次醒来时,病房里很静。
我听见有人在哭,是妈,她的哭声像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我的耳朵。
“妈。”我开口,嗓子干得发疼。
哭声停了。
妈摸着我的手,她的手在抖,掌心全是汗:“未熙,别怕,医生说……说还有希望……”
“啥希望啊?”
我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是不是得换眼球啊?咱家有那钱吗?”
妈没说话,只是哭。
我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头发肯定乱糟糟的,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一定苍老得不成样子。
大一那年我跟她视频,说“妈你少操心,看你眼角的纹”,她还笑着说“老了呗”。
爸也来了,他没说话,只是坐在床边,时不时叹口气。
他的叹息声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知道他在想啥,肯定在算手术费,算借遍亲戚能凑多少,算他在工地得搬多少钢筋才能还清。
住院的日子变得很长,我看不见,对时间完全没了概念,只有无时无刻的心慌。
每天早上,护士会来给我滴眼药水,凉丝丝的液体滑进眼里,没什么用,只是提醒我眼睛还在。
下午医生会来查房,用手电筒照我的眼睛,说些“再观察观察”“别灰心”的话,语气里的敷衍跟薄纸一样,一捅就破。
李娟每周都来,拎着水果,坐在床边给我读课文。
她读《教育学基础》,读那些我曾经背得滚瓜烂熟的理论,读着读着就哭。
“未熙,你以前总说这段写得好……”
“别读了。”
我打断她,“我不想听。”
那些字扎得我哪哪都不舒服,我怕,怕想起自己曾经站在讲台上试讲的样子,怕记起阳光落在教案上的形状,现在这些都成了泡影。
或许现在我还记得,但倘若日子久了,这些会不会跟小美人鱼一样,在阳光下变成泡沫,抓都抓不住。
有天晚上,我摸着墙走到窗边。
外面的雨停了,能听见虫鸣,能闻见泥土的腥气。
我伸出手,想摸摸窗外的风,却只碰到冰凉的玻璃。
“在看啥?”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看天黑没。”我说。
“黑了。”
爸走过来,扶着我的胳膊,“回床上躺着吧,医生说你得静养。”
“爸。”
我突然开口,“我想回家。”
爸没说话,过了好久,他才叹口气:“好,爸带你回家。”
回家的路很长。
坐火车,转汽车,再换乘村里的三轮车。
一路上,妈总在跟我说“村口的石榴树结果了”“你王婶送了筐豆角”,说些家长里短,像怕我闷。
我知道她是怕我想不开,怕我哭。
可我不哭了,眼泪好像在省医院就流干了,现在心里堵着块石头,难受得紧。
家里的院子还是老样子。
我摸着墙根走,能闻见石榴树的叶子味,能听见鸡在鸡窝里扑腾。
妈扶着我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看不见。
“未熙,妈给你编个草绳,你练练摸东西。”
妈坐在我旁边,手里的草发出沙沙的响,“你王婶说,邻村有个瞎子,会编筐,能挣钱……”
“我不编筐。”
我打断她,“我想看书。”
妈没说话,过了会儿,她摸出本我的高中课本,放在我手里。
“摸吧,妈教你摸字。”
课本的纸页已经发黄,我摸着上面凹凸的字迹,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那些字我曾经认得,现在却只能凭触感猜测。
“妈,”
我哽咽着说:“我想当老师啊……”
妈抱着我哭,她的肩膀很薄,硌得我疼。
“咱不当了,咱不当了。”
她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那样,“妈养你,养你一辈子。”
日子一天天过。我开始学着摸黑走路,学着用手分辨五谷杂粮,学着听声音认人。村里的人见了我,总爱叹气,说“多好的姑娘,咋就瞎了呢”。
我听见了,也不躲,只是笑笑。
有天,李娟给我打电话,说她考上了教师资格证,说辅导员在班会上提我,说“许未熙那病,其实也不算重,就是她自己扛不住”。
“她放屁!”
我对着电话吼,眼泪掉在屏幕上,“我瞎了!我彻底看不见了!这叫不重?”
李娟在那头哭,说“未熙你别激动”。
我挂了电话,把自己关在屋里,摸着墙上贴的奖状。
三好学生,优秀干部,奖学金证书……那些曾经让我骄傲的东西,现在让我觉得特别可笑,我努力了二十年的人生,就这么草草收场了。
我想做的一切,都没实现。
后来,妈给我找了个事做,给村里的小工厂糊纸盒。
坐在屋檐下,摸着硬纸板,糊上胶水,叠成方方正正的盒子。
我一天能糊一百个,挣十五块钱。
我糊着纸盒,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鸡叫,听着妈在厨房做饭的声音,有时候会想起大二那年的春天,想起在宿舍喝的排骨藕汤,想起李娟挑染的蓝头发,想起省医院走廊里的玉兰花。
那些能看见的日子,原来那么好。
有天傍晚,爸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个收音机。
“给你买的,能听戏,能听新闻。”
他把收音机放在我手里,旋钮的纹路很清晰。
我摸着收音机,突然问:“爸,天上的星星还亮吗?”
爸愣了愣,说:“亮,可亮了。”
“那月亮呢?”
“圆,跟你小时候画的一样。”
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原来有些东西,看不见了,也能记得很清楚,可我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现在的我,还在糊纸盒,一天一百个,十五块钱。
攒够了钱,我想给爸买个按摩仪,他的腰总疼;想给妈买件新棉袄,她那件穿了三年了。
有时候,李娟会寄书来,是盲文版的。我摸着那些凸起的点,慢慢读。
读《假如给我三天光明》,读着读着就想笑,庆幸自己有二十多年的光明,到头来却连一天光明都没留住。
村里的小学缺老师,校长来问我,说“未熙你声音好听,能不能去给孩子们带带早读”。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
站在讲台上,摸着黑板,听着孩子们齐声读书,声音像小鸟一样。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我永远看不见他们的脸了,看不见他们写的字了,看不见黑板上的粉笔印了。
可我能听见,能感觉到,能想起自己曾经那么渴望站在这里。
下课的时候,有个小丫头跑过来,拉着我的手。
“老师,你的眼睛为什么总是闭着呀?”
“因为老师在看心里的光呀。”我说。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摸着她的头,突然觉得,也许这样也挺好。
看不见太阳,就做自己的光。
虽然,我还是会在夜里醒来,摸着自己的眼睛,想起医生说的不重,想起辅导员说的不严重,想起那些说我矫情的人。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在这片永夜里,我是怎样一步一步,摸着墙往前走。
可那又怎样呢?
我还活着,还能听见风,还能闻见花香,还能站在讲台上,听孩子们读书。
这就够了。
收音机里在唱戏,咿咿呀呀的,调子拖得很长。
我坐在屋檐下,手里的纸盒快糊好了,胶水的味道有点刺鼻,可我闻着,却觉得很安心。
天黑了,星星该出来了。
这一路走来,不想论别的,就数爸妈和李娟对我做的,都足够给我力量,让我在世上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