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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给我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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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红色的火焰在破败的壁炉坑里发出噼啪的爆响和持续的滋滋声。
李澄远和汤鸣彻隔着这堆不算旺盛但足够滚烫的火焰,各自沉默地翻动着支架上湿透的衣物。
只能听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湿衣烘烤的滋滋声、屋外风雨声以及屋顶某个角落依旧执着的滴水声,敲打着地面。
这重复的滴水声像一根针,一下下扎在汤鸣彻紧绷的神经上。他烦躁地换了个坐姿,垫子在身下发出刺耳的哗啦声。“这鬼地方,觉都别想睡了。”他低声咒骂,更像是发泄无处安放的烦躁。
李澄远翻动裤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保存体力。后半夜雨势会减弱。”
保存体力?说得轻巧。这闷黏潮湿、霉味冲鼻、还有这没完没了的滴水声,能睡着才怪!他烦躁地抓了抓后颈。
李澄远背对着火光,检查着烘烤的另一条裤子的裤腿内侧,汤鸣彻的目光移向李澄远左臂外侧的位置。
那里的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深了一小块,有着不规则的深色痕迹。
“你胳膊咋了”汤鸣彻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是不是刚才搬东西的时候被划了?”
李澄远抬起左臂,目光扫过手肘,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待会擦下,没事。”
“真没事假没事,我看看严不严重?”汤鸣彻的声音带着被轻视的怒火,“血都渗出来了,这地方又湿又脏,感染了怎么办?”
他猛地站起身,坐垫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几步绕过火堆,走到李澄远面前,蹲下身,不由分说地伸手就去抓他的左臂!“给我看看!”
“说了没事,我自己来就行了。”李澄远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汤鸣彻的手。他的眼神如同锐利冰锥,刺向汤鸣彻,里面翻滚着一种被冒犯的不适和本能的防御。
汤鸣彻的手僵在半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瞬间散发出的、充满攻击性的气息,以及那绷紧身体下蕴含的抵触。
两人隔着跳跃的火焰和蒸腾的水汽,在逼仄的空间里无声地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沉重地压在胸口。
“我他妈是好心!”汤鸣彻挤出几个字,手却没有收回,固执地悬在那里,像一种无声的挑战。
李澄远紧抿着唇,盯着汤鸣彻。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被压缩到了极限,充满了火药味。火堆的噼啪声、衣物的滋滋声、屋外的风雨声,都成了这场无声对抗的背景音。
不知是汗水,又或是从未干透的潮气,顺着汤鸣彻的额角滑落。
半晌,李澄远缓慢地将左臂伸向了汤鸣彻悬在半空的手,动作僵硬得像在交出命根子。
“盒子里有药。”他移开目光,投向壁炉里跳跃的火焰。
汤鸣彻看着伸到面前的手臂,那紧绷的线条和一小片暗红色的伤口,他抿了抿嘴,没说话,小心翼翼地卷起李澄远左臂速干衣的袖子。
一道不算深的划痕暴露在火光下。伤口不算狰狞,但被雨水泡过,有些红肿,渗着暗红色的血丝,在火光下看着有些刺目。
汤鸣彻起身,走到那个深橄榄色的硬质装备盒旁。盒子锁扣沾着泥,他用力掰开,里面工具码放整齐。他快速翻找出一个密封的防水小急救包,打开,拿出碘伏棉棒、敷料和绷带。
他回到李澄远身边,重新蹲下。这次动作小心了许多。他先用干净的纱布小心吸掉伤口周围的血迹。
李澄远身体绷紧,但没动,也没出声,只是侧着头。
汤鸣彻撕开碘伏棉棒,消毒水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棉棒带着刺痛感的冰凉触感落在伤口边缘。
汤鸣彻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利落,他紧锁着眉头,眼神专注地盯着那道伤口,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手臂皮肤。
他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下脉搏的跳动,那混合着消毒水、血腥味、汗味和对方身上独特气息的味道,缠绕在他的鼻尖。
清理干净,贴上敷料,再用绷带利落地缠绕包扎固定。整个过程两人都沉默着。只有棉棒擦拭的细微声响、绷带拉扯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交织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包扎完毕,汤鸣彻剪断绷带,打好结,长长舒了口气,他抬眼看向李澄远。
李澄远也正好收回目光,看向自己包扎好的手臂。
他动了动包扎好的手臂,然后看向汤鸣彻,声音低沉:“谢了。”
汤鸣彻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收拾着用过的碘伏棒和包装。“……以后少逞能,这有什么好装逼的,看一下伤口又不是要看你下面。”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不清,更像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李澄远闻言,抬了抬眉梢,想说些什么,却又懒得反驳。
他站起身,走回自己那边的垫子坐下,重新裹紧了毯子,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和短暂的和平从未发生。
火堆还在燃烧,但火焰小了些。湿衣服依旧蒸腾着白汽。屋外的风雨声似乎减弱了一些,屋顶的滴水声,依旧在死寂中清晰地敲打着。
两人各自裹着毯子,隔着渐弱的火焰,背靠着冰冷的壁炉砖石。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也照亮了空气中依旧弥漫的、无声的张力。
汤鸣彻闭着眼,努力想忽略鼻尖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对方气息的味道。
李澄远则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臂,眼神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疲惫感席卷而来。在这破败的庇护所里,在风雨的包围中,身体的疲惫和精神上巨大的消耗,终于压倒了所有紧绷的神经和无声的对抗。
困意开始悄然侵蚀,只有壁炉里残余的火焰,还在不知疲倦地跳跃着,发出微弱却执着的噼啪声,映照着两张在疲惫和寒冷中陷入浅眠的、年轻的脸庞。
破晓时分,第一缕惨白的天光,艰难地透过屋顶的破洞和污浊的窗户,投射进来。风雨声终于停歇,只剩下寂静。
汤鸣彻被尿意憋醒了,睁开眼,看到壁炉里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还在顽强地散发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温热。
李澄远也醒了,他正低头给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换药。晨光中,他冷硬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
汤鸣彻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活动着冻僵的身体,准备迎接新的、充满未知碰撞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