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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apter3 ...

  •     艾丝特推门进去,里面的布置跟上次见到的一样,区别是第四个书架上多了本书,叫作《尘土》。封面底色是绿的,上面黑、白两个长方形的色块交叠在一起,下面有一角黑色棕灰色,要很仔细才看得到。

      那本书摆放的位置特意对着门,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

      尤拉在哪儿?

      “尤拉在这儿!”她从纯白的楼梯上跑下了,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没有看这着脚下,而是一直地,恒久地注视艾丝特。

      然后才是另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很好奇,想问她,让她亲口告诉自己,也确实这么做了。

      “你怎么在这里?”

      “我的书店在这里,在你这里。”

      她不是第一次说这种奇怪的话了,这种让人好奇的话。艾丝特觉得对方在自己眼里越来越模糊,只有那双眼睛还清晰。她总算想起来尤拉像谁了,那个太太。她拥有深邃的眼窝,睫毛不长,眼尾的位置要低一些,显得人满脸苦相。

      她见过这双眼睛,在合棺的前一刻。

      她的眼睛,那是她的眼睛。艾丝特盯着它们,眼里只有它们,那双盛有痛苦的,悲哀的,孤独的。本该嵌在苍白得能看见血管的皮肤里的,此刻挂在那点模糊的嫩白上。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尤拉笑着,眼尾扬起来,已经没那么像了。她依旧觉得尤拉看起来很熟悉。

      “嗯。”她轻轻回了声。

      艾丝特在书架上抽出新的那一本,扉页上有一行小字:致无畏的星星,她将在浩瀚里承受无尽的孤独。

      那是一本传记,仔细看第一章的纸上还有一个个椭圆的皱褶,已经干了。

      “我的母亲,她叫什么?”艾丝特头歪向左侧,蹙眉质问派克。

      她站在派克身旁,他坐的是一把纯黑色的椅子。

      “你去哪儿了?怎么回来这么晚?”他一副慈祥的样子,教堂的水汽闷死在精心梳理过的胡须里。

      察觉到他的逃避,艾丝特调整表情让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些,她说:“我需要知道。”

      “阿芙拉。”

      尘土。

      艾丝特闭上眼,呼出一口气。泪花随着她颤抖的气息在眼角闪烁,心脏似乎不再工作,它停止了血液的传输,让整个身体的悲伤都停在那儿,还恶劣地提着一口气。

      悲伤蔓延开来,从眼睛里溢出。艾丝特扭头,用悲哀的,几乎是怜悯的眼神注视他,这个给自己制造完美假象的男人。

      终于,她了解有关尘土的所有。

      “我十岁时认识一个男孩,当时的我很爱他。恩爱几载后我们有了一个女儿。那年我十五岁,我的父亲迫不及待地把我嫁给他。

      我给她取了名字,叫作艾丝特,是星星的意思。

      她十五岁的时候我生病了,很严重。五年后她结婚了,再也没来看过我,我不怪她,她的婚礼我没能到场,我也该允许她缺席我的人生。

      我的病一直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像是被压着闷在尘土里,下次不叫这个名字了。

      她结婚那天,我的病突然恶化了,从此再也站不起来。

      我有预感,我快拿不动笔了。最后一句话我想留给自己,谢谢你的到来,谢谢你愿意承受这漫长的痛苦。”

      这些囊括她一生的前言就这样被记录在书里。中间是些琐事,艾丝特一页一页都读完了。在书的最后她写道:第四十五年,这个懦弱的勇士还是选择拿起长剑,义无反顾地刺进她的心脏。尘土,淹没于尘土。

      艾丝特回到自己小时候的房间,这里一直有人打扫,生活用品也总是有人更换。她关上门,任由自己滑落在地上,瘫软在地上。

      有什么东西不断从她的身体里抽离,似乎是一根根黑色的,做工粗糙的麻线,它们编成一个网,缩成一个壳,最终紧紧缠固住艾丝特。天边的最后一点微弱的,闪动的光湮灭在无休无止的黑暗里,直到剩下的一点能量也燃烧殆尽。

      矛盾的,艾丝特像一滩死水又无比愤慨。这个女人,这个缺席她人生大事的女人,这个选择不再陪伴她的女人......这个用脐带连接宇宙和尘土的女人,这个用血液筑成承托她的柔软的垫子的女人。

      两天前的艾丝特想把阿芙拉腐烂的脑子取出来看看自己所占的重量。如果她真的那样做了,就会在疾病、痛苦里找到刻有自己名字的,蜷在角落里的一角嫩粉色的肉。她一定会生气,会想掀起她的石碑,掘出她的棺材确认她也没有丢下自己逃跑。那她将在看到一对粘连这血肉的白骨后冷静下来,这时候她会发现,这个可悲的女人脑内甚至没有属于她自己的一部分。

      其实是有的,只是失去生命后,这部分宝贵的意识也湮没在尘土里了。

      十五岁的母亲就已经开始咳嗽,因此她没办法自己照顾女儿,只能把自己关在病房里,每天见上一小会儿。

      而这些珍贵的,也早就在自己无意识间悄悄溜走了。

      一点亮照进房间,今早外面起雾,没有光。

      艾丝特是在床上醒来的。她下意识揉眼睛,摸到两条干掉的,黏在脸上的水痕。打哈欠时扯得脸生疼。

      她一向没有赖床的习惯,一清醒就立刻翻身下床。今天有事要做。

      车轮子一圈一圈转动,尘土和熹微的亮光一并飞扬,有的顺着车底的缝隙沾在艾丝特的裙摆上。

      推开车门,眼前是几十座墓碑。最里面的一座全是杂草和苔藓,照片已经霉掉了,看不出是谁,只依稀能分辨出是个女人。名字被草盖住,只漏出后面的“布莱克”。靠外些的一座上放着一束小雏菊,打结的地方用了蕾丝,花上还挂着水珠。旁边是一瓶牛奶巧克力,看包装应该是她的家人做的。她的石碑很干净,甚至没什么灰尘。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艾丝特不忍看她的名字。

      最外面的一座是阿芙拉的。不算脏,不算干净。照片是从结婚时的照片上裁下来的。

      她在石碑前蹲下来,用手扫去一层埋住棺材的尘土。四下看一圈后她起身去边上的小花坛里挑了块握着顺手的鹅卵石,然后回去在格林太太上面郑重地刻下“阿芙拉”三个字。

      她舒一口气,就像尘土归于尘土一样。

      车门上留下一个棕灰色的手印。

      她让车夫绕这附近转转,果然找到那个小木牌子。这次所有墙壁都是厚玻璃,不同于早上,这会儿天放晴,光照得人发晕。

      不等她欢迎,艾丝特拨开尤拉的手臂闯进去。站在第四个书柜前,她双手取下那本《尘土》,“抱歉”她想。

      回头看见尤拉扶着胳膊一脸哀怨地盯着自己,艾丝特讪讪一笑朝她走去。

      她捧起尤拉的手臂,唇瓣贴在一小块红肿上,吹出轻柔的气。艾丝特抓住她的手当作支点,左右晃着身子。沾有灰尘的头发在折射了数次的光里如鎏金般耀眼,尤拉本也没打算和她置气,被这么一闹更是没了脾气。往后扽一下手,艾丝特就停住了。

      她赶紧招呼人坐下,那人的白色裙子上的土扑簌簌地掉了一地,艾丝特朝人歉意地笑笑,她回以一个无奈的眼神。

      刚坐下去,艾丝特的神情就突然的严肃起来。尤拉知道她要问什么,也知道总会有这一天。

      所以她只是顿了一下,扭头看向对方,说:“问吧。”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她恳切的、真诚的目光洞穿了尤拉所有的坦率,这个女人终于在自己面前掉了眼泪。

      我是谁,我不是我,我是你,你不是我,你是你。

      尤拉头埋得低低的,泪水蓄在眼眶里,然后溢出来。一部分掉在裙摆上,黑色的布料被濡黑,另一部分穿过脸颊上的雀斑流向白嫩细滑的脖颈,又接着往更私密的地方流去......心脏和胃部。泪在她的身上扎根。

      艾丝特想哭。因为看见对方红肿的眼睛,因为看见对方颤抖的嘴唇,因为看见她。

      艾丝特想哭。

      “你不要哭,不要哭。”她就连后半句话都说不清了。泪水模糊了数次反射后的光,照得人很晕。

      绒布间的缝隙有亮光伸进来,今天是个晴天。

      艾丝特是在丝绸里醒来的,穿着一条亚麻色裙子,头发被打理过,细软的发丝黏在正午发烫的脸上。

      她坐起来环顾一圈——这里是她和巴里的卧室。

      上次的丝巾和香水都整齐地摆在桌面上,床头花瓶里的花是玫瑰,没有修剪过,其中两只还沾着血。她扭头又看向门,巴里走进来。他手上端着早餐:一些抹上奶酪的面包和一杯红茶。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她会坐在桌前吃掉一片有很多橙子果酱的吐司,还有一杯加了三汤匙糖的牛奶。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神是盛满了仰慕的。

      艾丝特接过红茶,指节被杯壁烫得有些红。她下意识松开手,留右手中指挂在杯子把手上。把手的边缘做工精细,但很硌手。抽出手时,凹下去的花朵纹样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表面上没有变化,但总觉得被割出了一些细小的伤口。

      艾丝特在一瞬间开始耳鸣,也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晕。

      再次醒来,她坐在银色的硬椅子上,对面是个医生打扮的女人。办公桌上放着一本书:《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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