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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apter4 ...

  •     尤拉穿着白褂,粗糙的布料并不柔软,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有明显的红痕。艾丝特一直盯着那截手腕,直到一滴清澄的泪后。

      她倔强的脸上爬满了泪痕,因为仰头,有两道流向后颈;有的直接滴落下来。

      艾丝特不知道该怎么做。犹豫过后她选择拽过尤拉的手臂让她离自己近些。艾丝特不敢看。

      下一秒的艾丝特开始耳鸣,那种声音像是鲸鱼间的呼唤,那样宽容的海,正在她的耳朵里打着激烈的浪。疼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爬满整个身体。那种痛就好像无数植物依附着你生存,它们贪婪地吮吸,不断地索取,在历经几个回轮后枯萎,但仍旧依附着你。

      尤拉的眼睛越来越模糊。

      艾丝特什么也看不清了。

      再次醒来时,她在一间纯黑色的屋子里,没有一丝光照进来。这样的环境下艾丝特彻底失去了实感:看不见周围,看不见自己。好黑。

      艾丝特抬起手臂,她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抬起来,也许没有,又或许抬得很高了。不重要,在这样一个自己对此全然未知的区域,艾丝特只敢不停地抚摸身体来确保自己的存在。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艾丝特在发抖。

      周围可能到处是尸体,也可能是一堆柔软的布偶。她不敢动作,身上的汗毛像是虫类给自己的同伴发送危险信号般竖起。

      过了很久,她才试探着把手伸向两侧——摸到一度冰凉光滑的墙壁。

      这个空间很窄,类似于地下室的通道。

      “嘿。”艾丝特背靠右侧的墙壁对着前方喊这一声。

      通道很长,长到吞下了回音。

      她贴着墙壁缓缓挪动。“有人在这儿就好了,有人在就不怕了”艾丝特想着,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人——玛切尔达。

      派克的房子里的厨房可以容纳几十名女佣工作。那时候,小小的艾丝特和小小的玛切尔达就在女佣们腿边窜来窜去。沾着满脸面粉的她们,就会去厨房下那个长长的通道。“通道”其实是个库房,最前面放的是米面和一些土豆玉米。再往后就能看见很多新鲜的蔬菜,红红绿绿摆成一堆。然后是当天的肉,从这里开始,就能闻到清甜的味道。

      最里面的是一个冰窖,旁边是水果。夏天两人最喜欢这里,跑累了,玩渴了都要来。她们坐在冰块边儿上吃水果,果皮果核胡乱扔了一地,汁水有时会滴到裙子上,小姑娘才不在乎,随便擦两下就继续和对方聊天。

      还是小孩子的艾丝特认为她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玛切尔达成为那颗幼小的心中最重要的部分,像是钻石戒指一样,被丝绒盒子软软地托住。

      第二天,玛切尔达新生的弟弟遇害了。似乎是被掐死的,艾丝特每次问到这儿,派克任凭女儿如何都不愿再说了。

      不日玛切尔达举家搬迁,只留下那座奢华的庄园。

      同时还断了玛切尔达和所有朋友的联系。

      庄园里还是很热闹,搬来过很多人。有的是临时派遣,有的是调职。奇怪的是,没有人选择留下。

      突然地,艾丝特摸到一大块冰,只是触到一瞬间她就收回了手。如果有灯,她就能看见自己被冻红的指尖,指尖薄薄的肉在流动的空气里瑟缩。

      艾丝特又伸手,这次摸到的是……

      “啊!”

      那是一条胳膊。

      一只手紧紧抓住艾丝特,那条胳膊的主人缓缓抬起头,柔顺的发丝在她的手臂上蹭着。

      艾丝特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于是试探性地摸摸那只手——它缺失了掌中的一块肉。

      艾丝特的叫喊从喉咙里溢出来。

      ……声音一点点减弱,再减弱,最后消失。

      醒来时周围又换了景象,是她小时候的卧室。

      她没有去库房,而是匆忙跑向旁边那座庄园。

      上一个调遣来的刚搬走不久,里面还有人生活的痕迹,艾丝特在一楼转了一圈,然后从靠近大厅中央的楼梯上去,她闻到一股血腥味,来自二楼正中间的房间。

      她拉开门的手颤抖着,探出一点眼睛往里看,突然就被蝇虫扑了满脸。那里面全是血,墙壁上、地面上、屋顶上,到处都是。它们已经干涸在上面,变成很多枯落的树叶。艾丝特又凑近看,些有的血迹上还沾上些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凑近一看发现是和血液粘连的肉,像蠕虫般,以极细极薄的姿态附着在上面。

      这里的气压似乎比别的房间要低,艾丝特感觉喘不过气了。很多很多的目光在肆无忌惮地窥视她,几乎要把自己拆吃入腹。

      艾丝特觉得那是一个人,一个带着怨念的,贪婪的人。

      想到这儿她开始害怕起来,站在哪儿,周身的一切都在倒退,沉闷的惧意从心脏迸发出来,她必须立刻跑,那个巨大的怪物在赶来的路上,再晚一秒,它的哭声和尖叫声就要夹着血腥灌满整个庄园。

      艾丝特吓得马上推开门跑出去,一路跑回派克家。

      他正巧到家,还未脱去大衣。

      对上派克那双满是慈爱的眼睛,她却总有不好的预感。心里闷闷得,就如一柄钝刀抵在上面。

      “去哪了?”

      “当年玛切尔达家里发生了什么?”这是一句很冷静的质问,甚至在派克看来这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询问,看来他念旧的女儿想起她的老朋友了。

      “她后来疯了。我快忘记这回事了,你小时候还不敢和你说这些。”

      “……我想去看她。”艾丝特原本没有这个打算,这个儿时的玩伴现在在她心里没有那么重要了。主要原因是派克的表情:轻蔑的、毫不在意的,他不喜欢的艾丝特偏偏要喜欢。

      派克对此很是不屑,一个疯子有什么可看的。面上不显,只是引导艾丝特选择:“她们住在很远的地方。”

      “我要去。”她两手捏住腿侧的裙摆,下巴又往上扬一分。

      派克张嘴想反驳,最后堪堪挤出一丝气音,调整过还是不死心地继续劝阻:“她或许记不得你了。”

      “我要去。”

      “她……”

      “我一定要去。”艾丝特这次直接打断派克,眼神里的坚毅像是一片沙漠,满日黄沙席卷而来,一粒一粒全数落下,黄沙盖住派克暴动的心,里面细小尖锐的石子划开心脏渗出血珠,血染红黄沙,不断的蔓延、蔓延,直至晕到天边。地平线是大动脉上一条豁开的口子,血液汩汩往外涌,天生地养的人啊,生于血液,囚于血液,落于血液,然后再度轮回。

      就这样,艾丝特开始她的旅程。

      从这里到玛切尔达的新家最少要半个月,她问派克要完钱还得去巴里那儿收拾些衣服。她嫁人前派克把她的所有衣服都送去了那里,那时候艾丝特没想那么多,现在她三十岁了。

      巴里不在家,艾丝特只简单拿了几件衣服。其实她原先打算给巴里留个字条的,但是想到舌尖被泛苦的红茶烫出水泡的感觉,心里也觉着苦。

      走到门口,手提箱的锁扣咔哒一声松开,衣服散落一地。或软或硬的布料刮过艾丝特的脚踝,她怔楞一瞬,肩膀和下巴都往胸口瑟缩一下。她突然很累,心里压了一口吐不出的浊气。

      然后艾丝特踢开压在脚踝上的衣服,转身下楼。

      她来到厨房间,拿起一个白色玻璃瓶,里面是新鲜牛奶。

      玻璃瓶上渗出的凉意从指尖攀到太阳穴,台面上温着一壶热红茶,这里巴里结婚后的习惯。艾丝特的手被茶壶烫到了,右手食指的指节迅速向里弯折,茶的清苦压在睫毛上,像是冬天绵厚的雪。

      “为什么?”想法顷刻间成为一把刀子,割开艾丝特疯狂运作的大脑,血就这么顺刀面流下来,滴落的瞬间它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喊。直到她无力撑起自己,身体不住的抖,似乎被埋在轻软的雪里。

      只有蹲下身去,脑袋低低地枕着腿,把自己团成一个同样的血球才能听清。泣血逃窜、呐喊、消融,它们不断重复“为什么”。

      艾丝特崩溃,艾丝特尖叫,叫声凄厉地可以穿透乞力马扎罗顶终年不化的雪。

      扑簌簌落下来,全部落下来。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山体,岩石的千万年磨砺出的纹路此刻完美地契合了艾丝特撕心裂肺的叫喊,向她发出上个文明更迭时期的呼唤。

      她突然有了力气,在那堆衣服中随手扯来一件外套披上便匆匆走了。软料子擒住艾丝特的脚踝,想挣开还险些滑倒,气得在原地站定好一会儿。

      然后以极轻柔的动作跨出来。

      窗户里透进来的光映照出衣料的纹路,经过反射后全数投在门上,她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尖叫,愤愤然踢了它们一脚,身体的惯性压□□重,艾丝特重重跌在地上。

      认命似的,她叹口气拾起散在地上的衣服,出门时连头都不愿意回。

      驶离圣里尼亚州的车在大陆上踏着夕阳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血一刻不停地流。

      她的车踏雾而来,熹微中落下一个个光点,他们走了很久,最终停在一座旅店前。

      那是家很普通的旅店,甚至因为气候潮湿,木板的四角饲养起苔藓。

      老板是个约莫五十岁的女人,高也胖,肚子上的肉让顶起布料,手臂上的软肉被丝勒了,一层一层串在那儿。

      她有些艰难地转身,因为台后空间狭小。表情却是从容的。扭头招呼艾丝特“好孩子,好姑娘,快进吧。”

      “你需要房间吗?”半边身子压在台子上,漾出一层肉,“哦,你可以叫我多娜。”又贴近了,偶尔有口水溅到脸上,对面的人连连后退。

      艾丝特尽量让自己不着痕迹地离她远些,“三间房,谢谢。”

      多娜抽出三把写着数字的钥匙,脸又凑近些说:“来这里的很少有要单独房间的,你不是他们的成员吧。”

      她开始对面前这个女人感到厌恶了,嫌弃也毫不遮掩。“什么?”

      多娜长得白,白得发腻,皱纹在她手上会更加明显,一只对于艾丝特来说近乎可怖的手横在眼前,“在那儿。”,指向柜台左侧。

      一张小桌堆了不少酒瓶,三个男人分别坐在三侧的软垫上,剩下一边站着个女人,金色卷发的长度只到耳垂,戴明黄色帽子,衣服是艾丝特没见过的款式。

      “我是第一个!我登上了那座山!”艾丝特看着她侃侃而谈,“刊登?当然不会。你想想,在未来,在第二个人登顶的时候,那人被登在报纸的首页,然后被采访,出名,而这一切不过是我的愚弄。我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看那人激动、兴奋,史书上会出现错误的一笔。”她顿住,吞口水时眼里迸出奇异的光,“我愚弄了这个世界。”

      那座靠近赤道的山上,雪终年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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