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爱和死亡》overgrown

2、Chapter2

　　翌日清晨艾丝特再次来到医院，陪同的还有派克。

　　大门靠边的一点地方生了锈，围墙上的植物爬在上面，不断生长。

　　艾丝特母亲的病房是一楼最边缘的一间，药剂的味道十五年来从未散去。他们走到挂着1030牌子的房门口，谁都不敢进去。父女二人站在那儿，画面意外的和谐。

　　艾丝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派克只是站在旁边，黑西装让他的头发看起来更白。

　　门开了，医生招手示意他们进来。摆动的手臂下一个比床单还白的单薄身躯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表情极沉重，看他们的眼神也无比心疼。然后撇开头轻声道：“来和她说说话吧。”

　　派克抬脚便要进去，看艾丝特没动就又退回来。

　　窗外，楼下传来一阵闹声，一对夫妻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往门外走，婴儿被裹在青绿色的襁褓里，睡在父母的臂弯里。偶尔会落几片叶子，都还尚且绿着。

　　他只是拍拍我的肩膀就进去了。门轻轻关上，好在并没有关严实，透过门缝还能看到妈妈的脸，尽管很模糊。我知道他们在说话，只是听不清内容。那个单薄的身影缓缓挪动，她能坐起来了，也有力气说话。

　　她扭头朝门这里看，我们四目相对，她贴心地没有戳穿我。那道目光把我极为温柔地拥住，我不敢再看。

　　周身有什么东西悄悄暗淡了，我重新看过去：她依偎在父亲怀中，右手垂在病床边。

　　我对死亡的预设全部来源于年幼时参加的葬礼，棺材里面躺着我不熟悉的人，外头围了一圈我不熟悉的人，每个人都在悲伤，每个人都在遗憾，父亲牵着我从人群里穿过，像走进雾气浓重的森林，绿色黑压压的，水滴从上面滑落，还是会回到树里。那是一种很轻的感觉，不是轻盈，轻盈是雀跃的，轻的只是身体，心里是盈满了，比如生命。这种感觉是飘渺的，抓不住。

　　我认为那是一种审视。可能是在审视死亡。孩子尚不知离别之重，不能再见于别人而言是细针扎进骨头里，悠远绵长的痛；孩子不一样，他们是无可撼动的生命的座上宾。这是种阶级差异，导致我们以一种高傲的态度面对诀别。又或许是在审视自己我会去哪里？我该去哪里？

　　艾丝特坐上车，准备开口才发现无处可去。

　　逃去哪儿呢？

　　车里只有我一个人，但还是不够宽敞，寂寞拼命挤着，让人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探出的头和空撞个满怀。我该后悔，悲伤再绝望。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在世界上，如同碎密的雪花点。

　　关于我的妈妈，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大家都叫她太太，她没有收到过书信，从没有邀请朋友来家里来，小时候只叫“妈妈”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长大后就不好再问了。

　　妈妈陪我的时间不多，分娩时落下病根，前十五年总往医院跑。后来患上肺病，剩余的十五年还是在医院里。我对这样一个人应该是不会有什么感情的，但她说要走，我还是很难过。

　　生死的语言既不像小说那样浅显，也不如经文那般晦涩，它需要切身体会，一页页仔仔细细地去翻阅。读它时我们都成了盲人，得用指尖去辨认每个字，感受它的形状，它的起伏，它带给你的触感。直至看完这本书，我们将获得光明。面前是白茫茫一片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离开了，我思考什么是爱，太晚了。风裹着灰绿草屑一路留下痕迹，车很合时宜地停下，灰扑扑的草连了天，我站着，发丝黏在脸上，牵动倦怠的眼睛，光会以最快的速度来，以最快的速度走，所以人总是慢一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没有回头，风肆意搜刮我的理智，好像再跑下去我就要变成一只飞鸟，一直到光的对面。草、泥土、水、阳光，尽数粘在我的腿上，更近了，更近了……

　　没有光了，太阳落了，我一个人携着星星回到马车上。

　　艾丝特决定去城里转转，马蹄子重重踏过去，草的哀嚎一浪盖过一浪。

　　城镇的边缘多了一家书店，棕色的大门上挂着一个刷成白色的木头牌子，上面写着“尤拉”

　　正午的光刺眼，里面的人猛然被晃里眼睛，不得不搁下手里的活去挡光，嘴里还不忘招呼：“欢迎，随便看看吧。”

　　我走进去，风恰巧大了，木门吱呀一声。

　　里面不大，五排书架子占了大半空间，前三个都被填满，第四个上面只零星摆了几本，第五个上面只有最底层最后的位置放着一个空相框。书架是胡桃木的，奇怪的是所有书的封皮都是绿色，只是深浅不一。剩下的地方是店主的工作台，很杂乱。书页和照片被随意地堆在一边，裁剪和拼贴的工具更是毫无章法地放着。

　　书架上的书放得倒是整齐。我随手抽出一本，封面是浅绿色，所有内容都是手写的，包括封面上的作者名：尤拉。

　　尤拉很漂亮，这点我刚进来就注意到了。她长得很像一个人，但我说不出来是谁，或许是我之前的朋友，又或者是在哪个杂志里见过长相相似的人。

　　艾丝特看一眼身后的店主，她正在写些什么，刚想的问话又吞了回去。翻书时背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店主凑上来接过艾丝特手上的书，雀斑在暖黄的灯光下晕开，表情带点调侃的意味：“没什么想问的吗？”

　　她沉吟不语，觉得唐突又实在好奇，最后还是斟酌着开口：“尤拉是你吗？”

　　尤拉笑着点头，想想又补充道：“不只是我。”

　　艾丝特觉得莫名，但也没多问，自顾自地翻书。它们无一例外都被保存得很好。现在手上的这本书叫《锈》，墨绿色的，内页是羊皮纸，很薄，大概只有八十页。

　　书架和墙的夹角里有一块白色的地毯，看着很干净。

　　艾丝特背靠在墙上，蜷着腿缩在角落翻书。尤拉抱来一床厚毯子，她没拒绝，眼尾弯弯地说谢谢。

　　书像是刚写的，上面的墨刚刚干透。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尤拉？”

　　“我在！”她跑过来，扶着书架只探出半个身子，“什么事？”

　　“我很喜欢，”她晃晃手上的书，“真的。”

　　尤拉在书里写：

　　“那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锈是从两侧靠近湿土的地方一点点蔓过来的。这之后不久，门上生长着许多不知名的藤。它们有的是意外的旁枝，来与锈迹作伴，有的是长势实在喜人，藤蔓延到门上，都一年一年死了个干净。

　　初夏，最后一朵小花枯死，光照进来，映出它弥留之际的轮廓。在1030病房里，我跟着去了。”

　　她看着我，似乎很心疼。

　　尤拉眉眼柔下来，瞳孔偎在下眼睑，她并不打算开口，也没去做别的事。

　　她的裙子质感很好，倾泻在白色的毯子上，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一直看着她，只是隐隐觉得能让她安心。不过这样总是不礼貌的，我还是去写书吧。

　　她怎么走了？

　　艾丝特清明的眸子浑下来，失望中还有一点埋怨，这一点细微的情绪让她很不自在。

　　我们刚认识几个小时，怎么会这样想呢。她安慰自己，却止不住心慌，伴随着害怕。流淌着的，溪水一样的文字划过心里，被激成骇浪。

　　她好像很失望，尤拉回头发现艾丝特整个人都泄了气，她想问问艾丝特还好吗，但怎么也开不了口。

　　察觉到她，艾丝特回望过来。视线交汇的地方好像有一层氤氲的水雾，双方都不能清楚地看见对方。可是视线依然紧密地相连，编绳子一样，无数根细丝缠固在一起，构成稳定的联结。

　　蹭乱的发丝随意飘动或者黏在颈后，后面窗户里溢进来暖黄的光，它们跳下来，被细腻柔软的皮肉稳稳托住。只怪它们生性顽劣，一个个全顺着臂膀滑下来，映出胳膊上细小的绒毛。

　　这同时昭示着时候不早了。有下次的别离不会不舍，只有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总被人赋予意义，其实也没什么。所谓“最后一次”不过是一个人做了一件事，就这样。是人的感知让它有意义，对情绪的，对情感的，所有的一切汇聚在最后一次里，沉重到让人想逃。

　　野草咯咯地死去，马蹄声在纷扬的尘土里病恹恹得，泪悄然滑落了。

　　一滴一滴，汇流成汩汩的泉，直到山石上的泥泞被冲刷干净，悲怆才降临。

　　今天是艾丝特母亲的葬礼，她穿着一条棕灰色的裙子，黑色的贝雷帽上缝了一片硬纱，盖住憔悴的眼睛。

　　我站在教堂里，十字架的中心，后面是母亲的棺椁，灰色的，像她走时那样。

　　这个牧师要解放她的灵魂，生前没有的要在死后追求，她的灵魂几欲失衡，飞不高，落不下，就这么尴尬地悬在那儿。灵魂由点牵引出线，由线缠固成网，兜住她脆弱的躯壳，血肉在此刻变得坚固无比。

　　“我们给予最沉痛的哀悼，同时真诚祝福格林太太，脱离苦海。”

　　结束了。

　　艾丝特拉住派克，裙摆打在他的小腿上，她说：“石碑上刻了她的名字吗？”

　　“当然。”

　　“可事那上面是格林太太，她的名字呢？”

　　“好了。你去休息吧。”

　　她的眉头轻轻蹙着，下巴往前抻了些。

　　派克伸手揉揉她的肩，脸上有微微的笑意。艾丝特闭了嘴，捏起裙摆大步跨出去。

　　木制的大门重重合上，带出经年雨水的潮湿，厚重却轻，淡淡地浮着。

　　我该去哪儿待着，这时候才开始想。我看了一圈，发现教堂后面有条小道，被很多碎木枝树叶遮住，拨开刚好够一人通行。奇怪的是它是条很平整的小路，不是被人一遍遍走出来的路，是它一直在那儿。

　　树叶划过裙子的布料，艾丝特提起来看一眼发现并没有损坏，它们只是比较热情。

　　她穿过去，阳光闪得她眯起眼睛。眼前有一座纯白的房子，离得越近，光越刺眼，终于她到了门口，把手上挂了个木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尤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