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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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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里尼亚州的午后,巴里和艾丝特再一次争吵。
“你真的爱我吗?不,那只是你为了维护那点自尊的掩护。我根本不需要这段婚姻。”
艾丝特手捏着裙子,锐利的目光刺进巴里的瞳孔。对方毫不在意地馈以不耐,头往右偏,视线顺着向下,划过一片皱褶,那只手就在他眼前。她不停颤动,薄薄一层外壳供养里面必须轻拿轻放的易碎品。
她撤时手里还攥着裙摆。
心像扎进一根刺,那根刺历经年岁,磨得极尖。却不疼痛,磨砺时也被醋泡着。最终柔软地等在心里。
她的愤怒被缩小、抹去,只剩下让人怜爱的一部分。
“别这样艾丝特。”
巴里蹲下去拿住她的手,在掌心一点点抚平。又虔诚地捧起那块被揉皱的缎面布料,落下她所珍视的吻。
“我爱你。”眼眶里的湖泛起涟漪。
艾丝特的发丝垂在脸颊边,睫毛像蝴蝶脆弱地抖,眼尾泛的红带到鼻尖,连着雀斑一起晕染。她伸手碰他吻过的地方,唇齿间流出的余温盘上纤长的手指。
她扶起爱人,仰头撞上巴里冷淡的神情,但她不在乎。是的,艾丝特正疯狂地爱着这个男人。这些爱多到溢出来浸润她自己,一颗心完整泡在甜味香精里。
丰腴的小臂搭在巴里右侧腰上,便顺着往上攀,在厮磨中交缠。没有被推开,也仅仅是这样。
艾丝特二十岁嫁给他,至今十年。她仍旧单纯。敏感晦涩和情爱,拼成一个粉红妇人。
派克先生今天下午到。
四点钟,门铃声在大厅回荡,浮尘在一小片阳光里跳跃,跟派克一起迈进来。
艾丝特早早等在门口,她跳到父亲身上,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被托住,脖子那儿空了一块。这时候才打算好好看看他。艾丝特松开手往后站了半步,白发落在肩膀那块皮料上,“爸爸,你怎么......”
“跟我记忆里不一样了。”
她的眼睛说难以置信,不解在眉心发生踩踏事件。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确实老了。”
巴里走过来朝他浅鞠一躬,接过派克手上的袋子,手探去只摸到一小块丝绸,扯出来发现是某个奢侈品品牌的最新款。里面还有一个粉色的绒面小盒子,是同品牌的香水,看起来就甜腻的吓人。
艾丝特拿着它看看,又喷在丝巾上。甜味在丝绸里奔走相告,聊着主人细嫩的手、品味它们时的神情和评价。
“我猜有香柠檬和玫瑰。”
“后调是白桃。喜欢吗?”
她没回答,而是抿着嘴,低头系上丝巾。抬头又笑起来,就这样盯着他。
巴里一直没说话,一直在包里翻找。显然他没找到那样东西,偷偷瞄眼妻子,见她没注意才放下那个小纸袋。
“以后再有想要的就告诉我,由我来付。明白吗?”
艾丝特敷衍地随口应着,整理好丝巾后转头打算让巴里摸摸她的脸再温柔地夸她“真漂亮啊。”
可不是这样的。巴里脸上晦暗不明,这与她从前认识的不是一个人。他应该用温柔的、宠溺的眼神看自己。从丝巾一路抚上脸颊,再轻吻一下额头。至少派克在场时是这样的。
现在的巴里让她看不清,是真的看不清,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溢出来的,树一样在她脸上扎根,大颗泪珠滚到颧骨分开,肥沃的脸由心脏源源不断地提供养料,虬根百屈。
巴里慌忙凑上去,用衣角沾去眼泪,帮她把鬓角散落的头发理到耳后,专注地、深情地。
“真漂亮。”
艾丝特歪头去贴那只大手,鼻尖划过丝巾时那股甜味直冲鼻腔,她皱皱眉,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在一堆樱桃里吃到一颗连樱桃核都烂掉的,它在一堆黑紫色的樱桃里并不显眼,但是咬下时,软掉的果肉和流出来的苦味的汁水一起滑进喉咙,所以你从此不再吃樱桃。直到有一天你看到正常的樱桃:粉红色的、透着黄的。原来吃的一直都是坏樱桃。
“爸爸......我......”
派克先生眼周的肌肉紧绷,眉头挤在一起,朝上扬出苦相。艾丝特还在哭,他跨过去把那条丝巾解下,甩在巴里身上。那人下意识向旁边退,想想又伸手接住,抬眼是艾丝特有些怨毒的目光。他不明白妻子今天是怎么了,不过他很爱这样的艾丝特。
巴里的出生普通,甚至是贫穷。他深知待在那样的家庭里是没有出路的,于是十六岁这年毅然前往首都,在那里邂逅了艾丝特,一个愚蠢的千金小姐。
刚到首都的他灰头土脸,手里捏着面包蹲在十字路口盘算着如何活下去。
艾丝特出现了。
那时的女孩儿都爱看些小说,巨大的城堡和公主王子就是里面所有的内容。她坚信有一天高高在上的王子会选择躬身吻她,巴里出现了。
她求父亲带他回去。开始他只能跟佣人一起睡,后来他有了单独的床,又有了自己的房间。甚至,在和艾丝特结婚前他就开始接触巴里的产业了。这怎么看都无疑是幸运的。可他还是不甘心,在这座庄园里生活的日子,这种情绪不断放大以至于扭曲。所以他娶了艾丝特。怜惜痛苦是爱的一部分,但巴里再没有别的情绪了。这种情绪浓烈得病态,平常见到艾丝特,他的心里会隐隐生出些期待。
“滚出去,别来烦我女儿。”
他自知讨不得好,于是带着香味,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崩溃揉皱艾丝特的五官,“我要离婚。”她迫切地需要一个承诺,却迟迟不见派克应答。
“爸爸?”顾不得哭了,她抬起头,嘴唇颤动,两滴泪还挂在睫毛上,扇动最深处的讶异。其实她在说出“离婚”二字时就后悔了,她好像还是爱他。艾丝特打算在她父亲义愤填膺地为自己抱不平时,为他顺顺气,再给他个台阶,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派克的迟疑、沉默让她又一次感知到:他不爱她。
派克不敢看她。
“下个月见。”逃似的,她跑回房间。
我控制不住,救我,我这是怎么了,我有爱我的丈夫和疼我的父亲,我为什么要毁了这一切?为什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救救我吧,我该怎么办?
我的心脏好像失重了,在我的胸腔里。钝痛和不安跟着它飘,撞在悲伤上,撞在失落上,撞在自责上,最后坠落在怀疑里,这就是她的归属。
艾丝特陷进被子里,被丝绸裹住,这是派克为自己添置的。她弹起来环视整个房间,这个住了十年的房间好像没有什么是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书桌上是丈夫的纸笔:陈设是父亲挑选好的,甚至连那些香水口红都是当季新品里最符合他审美的。
我很晕,眼睛干得直疼。头也疼,感觉大脑被挤成凹状。准确来说是在后退,有什么东西迫使她向后退去,转身是不断往下落碎土的悬崖尖。
她真可怜,舞不动刀枪剑戟,不知道子弹如何上膛,挎包里满当当全是脂粉。她很聪明,对着前方喷香水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却被束腰束裙绊住。她真懦弱,虽然不想被眼前的东西杀死,但没有与它殊死一搏的魄力,甚至没有跳下悬崖的胆量。她真让人心疼,只能跌坐在那里,缥缈的,她独自承受。一面是恐惧,一面是焦虑。它们抗衡着,揉杂着,全部注进去。
这是第三十年。
艾丝特爬起来坐到书桌前,想握笔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收回来。
她怀疑的目光刺向右手,余光瞟见紧闭的卧室门,又赶忙起身。下楼的脚步踩得很重,以往这是想引起注意的表现,这次不是。眼睛里的光不骗人。
派克还没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女儿兴奋的样子多刺眼啊,他于是打算说教几句,抬头,与他对视的只有紧闭的杂物间门和因为大力碰撞而散开的灰尘。批评噎在定格的时间里,夕阳悄然降临。
信纸边上一圈棕色往里渗,压在最底下的几张用点儿力气就碎了,墨水只有小半瓶,最后一点干巴巴得,全部沾在瓶子底。
都不能用了。
这还是我十几岁用的,母亲和玛切尔达还在身边。
冷。寒意穿透我的背脊,正值初夏。
十五岁那年,也是初夏,母亲患了肺病,卧床至今。
我带着满身灰尘进了病房,她瘦了,瘦得不成样子,我来了她甚至没力气和我说说话。护士告诉我母亲只能勉强吊住一口气,随时可能离开。
我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窗帘只拉开一半,她的脸映出橙红色的光。
花瓶里的花枯了,落叶似的一片片花瓣掉了满桌子,这样的时节是不该萧瑟的。我握住母亲的手。
“妈妈,对不起。这么久都没来看你。”
她没反应,是真的无法回应,落在艾丝特眼里就是母亲还在责怪自己。
艾丝特好想哭,无论是自责还是心疼。
她哭的时候对外界有不同感知,鼻子会更敏感,任何一点气味都能让她嫌恶;对应着,耳朵几乎会屏蔽所有声音,却留下一道电流声。像个坏掉的机器。
一点细小的触感代替了这样的感知,母亲轻轻抬起手指,带着手掌往自己这里拨。艾丝特俯身趴着,耳朵凑在妈妈嘴边。
“妈妈,”她呢喃着,“别这样。”
枯黄的头发把纯白的枕头揉皱了,发出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