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兄》咬玉

6、第六章 阿兄最坏了

　　国公府占了安兴坊半坊，府邸的面积足有一百五十多亩。

　　所以容灵妧想选竹子，根本不用出府，府里就有五六处园子辟了竹林，养了七八种从终南山移植的珍稀品种。

　　竹子若论珍贵，定然是紫斑竹，金丝竹，但容灵妧到了地方，瞧见纠缠在一块的义竹，绕着它们转了一圈。

　　碧绿色的竹身带着鲜活的光泽，光是看着便觉得心静凉爽。

　　再者百年前太祖在太液池散步，为了警告几位王爷，指着缠绕的甜竹，暗示“彼此手足情深，该如竹子般抱成一团”，把甜竹改名为义竹。

　　这寓意极好，适合她与容凛。

　　“你们去选，把松风院围起来至少要上百竹竿，全去给我选这般长得紧密，挨着一起的竹丛。”

　　吩咐完，容灵妧就回了锦华院，抿了口茶，把三个贴身丫头叫到了跟前。

　　锦华院一共有四个大丫头。

　　霁月和派到左思澄那儿的碎金负责她的起居，剩下的清梦和流萤负责打理她的小金库。

　　在梦中她落魄后，霁月对她最忠心，其次便是碎金与清梦，流萤则是成了李氏的走狗，除却盯着她给李氏通风报信，便是日日趾高气昂地在她面前说酸话。

　　想着，容灵妧朝流萤勾了勾手指，流萤巧笑着上前：“娘子新换了指甲的染色？这粉里添了紫的娇嫩颜色，旁人用了都肌肤发黑，只有放在娘子身上才好看。”

　　“站直了，扇自个十巴掌。”

　　容灵妧不理会流萤的讨好，身体往织金团花芍药纹软枕上一靠，眉梢微挑，等着流萤动手。

　　“奴婢做错了什么？娘子为何要罚奴婢？”

　　流萤脸上的笑僵了僵，有些不信自个的耳朵。

　　她老子娘是李氏身边得用的嬷嬷，因为这个她在容灵妧跟前要比其他丫头多几分体面。

　　来了锦华院那么多年，别说挨巴掌了，她连训都没被容灵妧训过。

　　“我做什么何时需要向下人交代了，再赏你十掌，打吧。”

　　容灵妧懒洋洋地瞧着她，等到屋中的巴掌声响起，嘴角才勾了起来。

　　流萤舍不得用力，但又怕不用力惹怒了容灵妧，前几巴掌她都打得啪啪作响，后头才轻了起来。

　　而她一轻，容灵妧嘴角便垮了下去：“怎么？瞧不起我的赏赐，是想累我的手不成。”

　　容灵妧说完，巴掌的响度更胜之前。

　　二十掌打完，脸蛋青肿的流萤立刻跪在地上：“奴婢知错了，求娘子饶了奴婢。”

　　“错在哪了？”

　　“奴婢……”

　　流萤脸上除了巴掌印就是泪痕，她哪里知道自个错在哪了，“奴婢不该偷奸耍滑，昨日不该不告假就擅离职守出府闲逛。”

　　容灵妧只是随意一问没想到还真问到了东西。

　　瞥见流萤脸上的慌乱，容灵妧哼笑：“倒是聪明，偷奸耍滑的事做了一箩筐，就选了个最轻最近的。”

　　“娘子，奴婢没有，奴婢八岁就来了锦华院，对娘子最是忠心，求娘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就告诉奴婢做错了什么吧。”

　　流萤边说边嘭嘭地磕头。

　　瞧她的样子，容灵妧就晓得她身上一定还有其他的把柄，只是话套不出来，只能循序渐进。

　　不若就是弄走了流萤，李氏少不得还要再给她一个大丫头。

　　“把库房钥匙留下，人滚出去。”

　　听到容灵妧要库房钥匙，流萤磕头磕得更凶了，库房的钥匙一共有两份，容灵妧一份，她与清梦一份。

　　钥匙一般都是在她身上，也就是这个，她才是锦华院，除了容灵妧最体面的人，如今钥匙被收走，没了权她还算什么一等丫头。

　　“要死去外头撞柱子，别来我跟前撞地砖，我地上铺的绒毯比你一家子的命都贵。”

　　容灵妧娇绵的嗓音刻薄恶毒，流萤闻言不敢再磕，颤颤巍巍地把钥匙取下递给了霁月，跪着退出了屋子。

　　等到流萤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容灵妧才收回了视线。

　　经过这一遭，流萤怕是要更恨她了。

　　而她要的就是这些恨她的人更恨她。

　　她可不会因为预知梦成为什么装模作样的好人，嫉妒她的人更嫉妒她，想让她死的人更想让她死，才是她做预知梦的意义。

　　“霁月拿着档册与什物簿盘一遍库房物件，清梦去一趟金缕阁，通知掌柜备上账本，过几日我要查账。”

　　“奴婢领命。”

　　霁月和清梦屈膝答道。

　　先是罚了流萤又要查账，霁月和清梦对视了一眼，不由得多想，难不成是锦华院生了什么蛀虫，让娘子产生那么大的动作。

　　容灵妧没在意霁月她们的噤若寒蝉。

　　她在如何把金缕阁脱胎换骨。

　　金缕阁是她问李氏要的二层铺子，就如同衣裳颜色一样，对于首饰她不可能穿戴人人都有的常见簪钗环佩。

　　从开始学画，她的画纸上出现的就是各种她创的首饰式样，或是衣裳款式。

　　她问李氏要金缕阁是为了炫耀，每一套她戴过的首饰，她戴完之后就会让工匠再做几套售卖。

　　看着长安城的贵女们高价购买她穿戴过的款式，学她的打扮，她都会觉得爽快。

　　反正她是怎样，美就是怎样。

　　只是她的举动原本是为了侮辱没有自个格调，只会仿照旁人的俗人，谁晓得她太过美貌，名气太大，先前半死不活的金缕阁竟然被她做成了京城的大店之一。

　　可以说金缕阁能够日进斗金全都是因为她，但在梦里面，李氏夺店夺得毫不犹豫。

　　店里的掌柜是李氏的陪房，两人里应外合，金缕阁就跟她没了关系。

　　所以她需要把金缕阁脱胎换骨，那铺子她不要了，掌柜也得换。

　　“娘子，栾娘子来了。”

　　丫头进屋传话，怕容灵妧不晓得栾娘子是谁，特意提醒道，“栾娘子就是昨日左娘子说的那个，在击鞠宴穿了妧红色的娘子，她说自个不知道规矩，特意来给娘子道歉，希望娘子能见她一面。”

　　听到栾宜真来了，容灵妧回神，眼眸微挑：“人在哪儿？”

　　“在前院的待客花厅等着娘子的信呢。”

　　“晾着吧，一个破落户，还没资格来我跟前认错。”

　　吩咐完事情，听到下人说竹丛已经送到了松风院外面，容灵妧换了一身衣裳去了松风院。

　　容凛上值不在府邸，松风院里没了人烟更显得破落。

　　容灵妧不止对自个的美有要求，对看得顺眼的人也有要求。

　　如今她看容凛觉得顺眼，自然不想他住在丑陋不堪的院子。

　　所以竹子如何布置容灵妧没有交给别人，而是站在碧落伞下，在松风院外指挥了一个时辰。

　　瞧着围绕着松风院的义竹由浓转淡，层层叠叠地包裹着院墙，容灵妧满意打量了片刻，才开口道：“阿兄那个犟脾气，我如今也只能在他院外动动土，若是伸手进了他的院内，他怕要毁了整座院子，来让我晓得他的脾气。”

　　“娘子的用心，世子爷迟早会明白的。”

　　伺候的小丫头讨巧地说道。

　　“就盼望他早些想通。”

　　容灵妧不是个默默做事的人，她将松风院院外改得漂亮，就想松风院的主人快点来欣赏她的成果。

　　瞧了眼时辰：“去打听阿兄在哪儿当值，若是在宫里就算了，若是在金吾仗舍，我要去接他下值。”

　　“奴婢这就去打听。”

　　既要出门，自然需要再换一套衣裳。

　　容灵妧回锦华院后，选了浅碧银丝暗纹折枝花诃子配乳白轻容纱大袖衫，让丫头拆了她的螺髻，换成了流苏髻。

　　“剪两朵重瓣淡粉山茶来。”

　　一入夏，容灵妧的发髻上就少不了簪花，为此锦华院相近的院子直接拆了造成花园，好供她每年夏季都有花可戴。

　　大半个巴掌大的重瓣山茶与累丝镶宝石挑心簪相得益彰，容灵妧瞧着鸾镜中的自己，在脖颈上加了一条水滴吊坠。

　　累丝缠枝纹的细金项圈比寻常的项圈都要小，坠着温润的羊脂玉，落在她脖颈下，锁骨之间的凹陷。

　　瞧着差不多了，容灵妧刚换上绣鞋，就听到下人通报，说容凛回来了。

　　去金吾仗舍接人变成了去垂花门，同样的地点，容灵妧见到容凛依然眼眸发亮。

　　“阿兄，你穿官服真好看，我就没见过长安有哪个儿郎，能把朱红袍穿得像是阿兄那么威武英俊。”

　　容凛刚下值，身上穿着朱色窄袖圆领缺胯袍，袍子腰侧用金线绣了獬豸，腰间束着鎏金蹀躞带，脚踩玄色云纹高筒皂靴。

　　比起常服，容凛更适合这般带着戾气的武官服，特别是他配的那把横唐刀，让人瞧到他的就觉得烫眼，害怕他的气势不敢与他嬉笑。

　　当然容灵妧可不是寻常人，所以她走到了容凛跟前，仰着头极近地看他。

　　“阿兄，我今个可累了，又是满府邸地选合适的翠竹，又是站在太阳底下，指挥下人种在松风院外，你放心我就把竹子种在了你的院外，我可不敢动你院内的摆设，免得你与我置气。”

　　容灵妧张合，一连串的话便不打顿地闯进了容凛的耳朵。

　　容凛凤眸下压，倒是瞧出了容灵妧的累。

　　她该是赶来的垂花门，一滴晶莹的汗水从她的鬓边下滑，坠到了她脖间的玉石上。

　　容凛第一次发现，个子高并不全是好处。

　　因为他原本只是看汗珠，但因为容灵妧的诃子领口有空隙，他的目光自然地下滑落到了那道嫩白的沟壑之上。

　　大约是沟壑太深，那皮/肉上竟然也氤氲了薄薄的汗雾。

　　容凛眉头紧拧，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落在了什么东西上，厌恶地移开了视线。

　　“这是我为阿兄挑选的发带，阿兄瞧瞧喜不喜欢？”

　　容灵妧没有注意到容凛的目光，从霁月手上拿过巴掌大的鎏金乌木盒，打开盒盖，示意容凛看盒子里的玄色金银丝宝相纹的发带。

　　容凛下睨的视线在发带一扫而过，手指捏起那根发带的尾端，随手往元金怀里一掷。

　　嗓音冷冽淡漠：“赏你了。”

　　“这……”

　　元金捧着精致的发带，不敢看容灵妧，“属下谢世子爷的赏。”

　　自个送的东西被人当面送给了旁人，容灵妧嘟嘴表示不满：“好吧，阿兄不喜欢就算了，往后我一定会送到阿兄满意的礼物，那种舍不得赠与别人的礼物。”

　　容灵妧开始的语调还带着不满，说到最后一句，声调便鲜亮了起来。

　　容凛瞥了眼她翘起的嘴角，讥讽地冷哼：“看来你的讨好，便是从蠢货变成呱噪的蠢货。”

　　闻言，容灵妧怔了一瞬，下一刻转身就走。

　　“阿兄最坏了！”

　　娇嗔在风中散了一丝，变得更柔更糯。

　　声音传进容凛的耳朵，他便知容灵妧并未因为他的辱骂死心，还打算继续纠缠与他。

　　看来真该找给李氏请平安脉的大夫查查，李氏是不是的确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