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楼》一本无明

12、反对

　　云亓凄厉的尖叫像无数块碎玻璃在粗糙的石板上狠狠刮过，瞬间压过了管风琴残余的呜咽。她瘫倒在翻倒的巨大蛋糕旁，银碗滚落在地，浓稠得如同凝固脂肪的奶油泼洒得到处都是，散发着甜腻到令人窒息的气味。

　　她的右腿，自膝盖以下，正发生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原本纤细的小腿和脚踝，此刻像被投入滚烫液体的蜡像，正在快速软化、塌陷、溶解！皮肉失去了原有的形态，化作一种粘稠的、不断滴落的、粉白色的奶油状物质！这些“奶油”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渗入地砖的缝隙，而缝隙中仿佛有无数张无形的嘴在贪婪吮吸，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那条价值不菲的裙子下摆，也正被这种诡异的溶解同化着。

　　“刀……蛋…蛋糕刀……”云亓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朝向何散欢的方向，痉挛的手指死死指向他，眼中是淬毒的怨恨和濒死的疯狂，“他…他换了…我的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何散欢身上。

　　何散欢却仿佛置身事外，慢条斯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伸出舌尖，轻轻舔去沾在指尖上的一小抹粉白色“奶油”。他的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在品尝顶级餐厅的甜点。然后，他才慢悠悠地从自己礼服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银柄小刀。刀身细长，弧度优美，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刀柄末端，赫然镶嵌着一颗泪滴形状的、浑浊的蓝宝石。仔细看去，刀身靠近护手的位置，刻着一行极其纤细、却清晰无比的古老花体字——“Elys Lant”。

　　“别紧张，亲爱的糕点师小姐，”何散欢晃了晃手中的银刀，刀身立刻蒸腾起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黑色寒气，缠绕其上，如同活物，“我只是……替粗心的厨娘测试一下刀具的锋利度而已。” 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眼神却冰冷如刀锋，直刺在地上痛苦蠕动的云亓，“毕竟，用一把刻着‘爱尔斯’名字的餐刀来切婚礼蛋糕……”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转向南时，“您说，这算不算是对逝者的一种……深情缅怀？”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南时手中一直紧握的那卷陈旧羊皮纸，表面无风自动！暗红色的、仿佛由鲜血书写的文字如同沸腾般浮现，扭曲着组合成一句新的判词：

　　“凶器溯源：云亓私藏新娘遗物——‘埃尔希之泪’餐刀。违反‘不可亵渎新娘私人物品’之默示规则。”

　　“哦？”何散欢夸张地挑了挑眉，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般，蹲下身，凑近因溶解和恐惧而浑身颤抖的云亓。他用那冰冷刀身轻轻拍了拍云亓被汗水、泪水和奶油糊满的、扭曲的脸颊，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内容却令人遍体生寒：“原来是你偷了爱尔斯小姐最心爱的餐刀呀？真是……大胆呢。” 他歪了歪头，状似天真地看向南时，“尊敬的司仪大人，规则手册上好像没说……物归原主这种行为，算不算违规呢？”

　　云亓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粉白色的溶解已经漫过了她的腰际，她的下半身几乎完全化作了一滩不断扩大的、冒着诡异气泡的奶油沼泽。极致的恐惧和怨恨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她，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残存的、还未完全溶解的左臂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五指如钩，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狠狠抓向何散欢的脚踝！那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迹和粉色的奶油！

　　千钧一发之际——

　　“肃静！”

　　南时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他手中的黄金麦克风被他重重地顿在地面上！

　　“咚——！”

　　一声沉闷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规则之力的巨响，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般横扫整个教堂！所有摇曳的烛火瞬间凝固！飞舞的灰尘停滞在空中！无形的力场如同万吨巨石轰然压下！

　　云亓的动作、尖叫、连同她眼中最后一丝怨毒，都瞬间定格。紧接着，她的身体，连同身下那滩不断扩大的奶油沼泽，像一个被戳破的幻影般，剧烈地扭曲、坍缩！中心形成一个高速旋转的、粉白色的奶油漩涡！漩涡发出令人牙酸的吸吮声，贪婪地吞噬着她残存的一切！地板如同活物般翻涌起来，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瞬间将那漩涡连同云亓最后那抹死死盯着何散欢、充满无尽诅咒的眼神，一起吞没！

　　地面迅速合拢，只留下一个微微凹陷的、边缘还残留着几缕粉白色粘稠物的痕迹。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甜腻奶油味，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灵魂消散后的空洞感。

　　教堂死寂一片，只剩下管风琴残骸发出的、如同垂死野兽般的低微嗡鸣。

　　子夜十二点的钟声，终于带着金属摩擦的沉重滞涩感，一声，又一声，如同丧钟般敲响。那声音穿透教堂厚重的石壁，撞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带来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随着钟声的回荡，祭坛前那具穿着华美婚纱的“新娘”，其覆盖在厚重头纱下的头颅轮廓，开始发生极其诡异的变化。头纱下不再是模糊的阴影，而隐约浮现出森白的、带着清晰裂痕的头盖骨形状！那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

　　南时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浸透了万年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请新人……宣誓。”

　　就在这空气凝滞到极点、连烛火都仿佛畏惧地压低焰苗的瞬间，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抢步上前！何散欢的动作快如鬼魅，目标却并非新娘或新郎，而是直指南时！他修长的手指在电光火石间，极其轻佻又极其迅捷地掠过南时紧握着黄金麦克风的手背！隔着小羊皮手套，他清晰地感受到那指骨一瞬间的僵硬和……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颤抖！如同坚冰之下的暗流。

　　“我反对！”

　　何散欢清朗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死寂的教堂里轰然炸开！

　　“轰隆——！”

　　整个教堂仿佛被这亵渎的宣言激怒！四壁悬挂的烛台剧烈摇晃，无数凝固的血色蜡块和灰尘扑簌簌震落，如同下了一场污浊的血雨！所有“宾客”——那些端坐在长椅上、如同精致人偶般僵硬的身影——头颅齐刷刷地以非人的角度扭转，数百双空洞漆黑、或浑浊发黄的眼瞳，瞬间锁死在何散欢身上！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凝视如同实质的针，刺得人皮肤生疼。

　　南时的手背上，青筋如同虬结的树根般暴凸而起！黄金麦克风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嗡鸣。

　　“依据《神圣婚姻法》补充条款——‘蔷薇密约’第7章第3节，”何散欢变戏法似的从自己礼服那看似不可能装下东西的贴身内袋里，抽出一张边缘被虫蛀得如同蕾丝、散发着浓烈霉味和羊皮腥气的古老卷轴！他手腕一抖，卷轴哗啦展开，露出上面用深褐色、仿佛干涸血液书写的、扭曲如蛇行的文字！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审判之矛，猛地刺向那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新郎躯体——“约格尚夫·莱斯公爵阁下！”

　　何散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的正气和诛心的尖锐：“您藏在床头暗格第三层、贴着‘玫瑰精油’标签的砒霜水晶瓶——瓶底工匠的落款日期，可是清清楚楚地印着婚礼前三天！！”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向那具华服下的腐朽躯壳！

　　“你……怎敢……污蔑……！！”

　　新郎约格尚夫僵硬的躯体猛地一震！镶嵌在华美礼服上的宝石袖扣“啪”地一声迸裂炸开！浓郁得如同实质的、带着硫磺与墓穴恶臭的黑雾，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他七窍——眼睛、鼻孔、嘴巴、甚至耳朵里——狂涌喷出！那黑雾翻滚扭曲，瞬间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模糊不清、长满獠牙的恶魔头颅虚影，发出震耳欲聋、饱含无尽怨毒与暴怒的重叠咆哮！整个教堂都在声浪中颤抖！

　　恐怖的威压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何散欢却恍若未觉。他甚至还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身边如同冰雕般矗立、周身散发着恐怖低气压的南时。

　　“尊敬的司仪大人，”何散欢的声音在恶魔的咆哮中清晰无比，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轻松，“您看，现在这种情况……咱们这神圣的婚礼流程，该往哪条道上走比较合适呢？” 他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请教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礼仪问题。

　　南时眼底深处，那两点被强行压抑的、如同熔岩地狱般的璀璨金纹，在这一刻终于如同压抑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刺目的金光几乎要冲破他墨色的瞳孔！他猛地抬手，并非指向恶魔，也非指向何散欢，而是向着教堂那高耸的、布满彩绘玻璃的穹顶，虚空一握！

　　“嗤啦——！”

　　仿佛有无形的大手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光源！教堂内数百支燃烧的蜡烛，连同祭坛上巨大的烛台，所有的火焰在同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彻底地熄灭！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降临了。